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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朝奉把玉佩还给他，脸上的表情变得谨慎起来。 “李少爷，这东西来路不简单。前清虽然亡了，但肃王府的人还在。您让您朋友当心点，有些东西，拿着是福，也是祸。” 李乐一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银元，整整一百块，推到钱朝奉面前。 “钱爷，这玉佩的事，您就当没看过。跟任何人都别提。” 钱朝奉看了看那封银元，没有推辞，收进了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李少爷放心，老头子的嘴比这柜台还严实。” 回到堂口，天已经擦黑了。李乐一走进后堂，阿九正在灯下擦枪。 枪是李乐一的驳壳枪，被阿九拆成了零件，每个零件都擦得锃亮。 李乐一在他对面坐下，把玉佩放在桌上。“我得去档案馆一趟。” 阿九抬起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他比划：去干什么？ “查我的身世。”李乐一把玉佩推到他面前，让阿九看上面的兰花图案，“京城肃王府。钱朝奉说，这玉佩是肃王府的东西，上面的兰花是某位格格的私人标记。” 阿九拿起玉佩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李乐一。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李乐一每天照常去堂屋给老鬼请安，照常喝老鬼送来的药。 药碗端起来，凑到唇边，药汤的温度透过碗壁传到指尖。 他仰起头，喉结滚动，做出吞咽的动作。等老鬼的目光移开，他就把含在嘴里的药吐进袖中事先藏好的小瓷瓶里。 瓷瓶的口很小，吐的时候要准，不能洒出来。他练了三天，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一滴不漏。 脸上挂着笑，桃花眼弯着，嘴上叫着干爹，语气比从前还亲热三分。 心里冷得像冰窖，每一句“干爹”叫出口，都像是在往那个冰窖里又扔了一块冰。 老鬼看着他喝完药，满意地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干燥而温热。 “乐一，你这几日气色好多了。脸上有血色了，不像前阵子那么白。” “都是干爹的补药好。”李乐一笑着应，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喝了身上暖和，睡觉也踏实了。” 两个人对坐喝茶。老鬼说堂口的事，说码头的生意，说赵四爷最近又有什么动静。 李乐一听着，不时应几句，还给出几个主意。 老鬼听了连连点头，夸他想得周到。茶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各怀心事。
第17章 档案室 同一时间，天津卫的另一头，贺公馆。 贺少霆也在查。 他让沈复生从库房里翻出母亲留下的遗物。 那些东西在母亲死后就被贺国璋封存了，装在一只旧木箱里，堆在库房最深的角落。 木箱上落满了灰，锁已经生锈了，铜绿色的锈迹爬满了锁孔。 沈复生用一根铁钎撬开了锁。箱盖掀开的时候，一股樟脑和陈年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料子是上好的绸缎，但款式是二十多年前的了。 衣裳下面压着几本书，是线装的诗词集，书页已经泛黄。最底下，是一幅画。 画裱得很仔细，绫边的颜色已经旧了，但画心保存得很好。贺少霆把画展开，铺在书桌上。 画上是一个女人。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装，坐在一张紫檀木的玫瑰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鹅蛋脸，柳叶眉，眉眼温柔得像一汪静水。 她在画里微微笑着，嘴角的弧度很浅，但让人觉得暖。 他把画翻过来。画布的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画中人的名字和生辰——爱新觉罗·婉贞，光绪十五年腊月初三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比正文淡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陪嫁羊脂玉兰花佩一对。” 一对。 贺少霆的目光停在那两个字上。他想起李乐一怀里那枚玉佩。 那天在醉仙楼，李乐一从怀里摸出玉佩的时候他瞥过一眼——羊脂白玉，刻兰花，温润如脂。 他让沈复生去查肃王府的旧档。肃王府虽然在前清覆灭后衰落了，但旧档还在，由几位老王爷的后人保管。 沈复生在天津和北京之间往返了两趟，托了好几层关系才看到那些发黄的卷宗。 沈复生从北京回来的那天下午，脸色古怪得很。他走进书房的时候，贺少霆正在看那幅画像。 “少帅，”沈复生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查到了。” 贺少霆转过身，等他往下说。 “肃王府的婉贞格格，二十多年前下嫁了一位姓贺的将军。婚期是光绪三十三年三月，陪嫁单子里有一对羊脂玉兰花佩，跟画上写的一致。” 贺少霆的眉头拧起来。姓贺。光绪三十三年。那个年份，正是贺国璋在京城驻防的时候。 “哪位贺将军？” 沈复生犹豫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是在咽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贺国璋。您父亲。” 贺少霆手里的笔停了。笔尖悬在公文纸上，墨水慢慢洇开，染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钱朝奉的话给了他一条线索，但一条线索不够。 肃王府的玉佩为什么会在他身上？老鬼说他是从“死人堆里捡来的”。 那个“死人堆”在哪里？是什么时候的事？他两岁之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他需要更多的拼图。 天津档案馆在后巷深处，是一栋两层的灰色砖楼，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砖缝。 这里存放着前清遗留下来的部分档案，还有民国初年天津地方的一些文书。 白天有人值守，一个戴眼镜的办事员坐在一楼门口，给来查档案的人登记。 晚上只有一个老头看门，天一黑就锁了大门，回门房里喝酒听戏。 李乐一选了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他穿了一身深色的短打，袖口和裤脚都扎紧，鞋底裹了布，走路没有声响。 他翻过后巷的矮墙，落地的时候踩在了一堆煤渣上，脚底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蹲在墙根下等了几秒，确认看门老头没有出来，才摸到楼侧的落水管，手脚并用地攀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的窗户没有关严。他用匕首从窗缝里插进去，挑开窗栓，无声无息地翻了进去。 档案室在走廊尽头。门上的锁是老式的簧片锁，他用两根铁丝捅了几下就开了。门推开一条缝，他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档案室里全是灰尘。空气里弥漫着纸张腐朽的气味。 铁架子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堆满了牛皮纸档案袋和线装的册子。 标签上的字迹有的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辨认。 他打了手电筒，用一块红布蒙住灯头，只透出昏暗的红光。 架子上的档案没有分类，前清的刑部卷宗跟民国二年的地契堆在一起，宗人府的玉牒旁边搁着天津商会的账本。 他耐着性子一份一份翻，手指被灰尘染成了灰色。 翻了半个时辰，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找到。肃王府的档案不在这里，前清内务府的文书也不在这里。 他找到的只有几份无关紧要的礼部奏折和一份已经虫蛀了的旗人户籍册，翻遍了也没有姓爱新觉罗的。 他关了手电筒，准备走。 刚走到窗边，听见窗外有动静。 很轻。鞋底踩在煤渣上的声音，跟他翻墙进来时一模一样。 声音只响了一下就停了，但李乐一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在外面，而且那个人跟他一样，不想被发现。 他走到窗边，慢慢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 他踩着窗台往外翻，一条腿先伸出去，脚尖往下探，找落脚点。 脚刚伸出去，踩到了一个肩膀。 李乐一低头。 贺少霆站在窗下，正仰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眉尾那道伤疤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被人踩了肩膀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李老板，能不能换条路走？” 李乐一收回脚，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缓冲了落地的力道，轻得像一只猫。 他拍了拍短打上沾的墙灰，抬头看着贺少霆。 “少帅也来偷东西？” “我来查我娘的遗物。”贺少霆说。 两个人同时顿住。 李乐一看着贺少霆。贺少霆看着李乐一。 李乐一说：“我查玉佩。” 贺少霆说：“我查一对玉佩。” 又是同时。 两个人同时闭上了嘴。 李乐一忽然笑了一下，“一对玉佩。你娘留了一对玉佩？” “你也有一枚。”贺少霆说。 两个人同时意识到——他们在查同一件事。
第18章 格格 两个人又从窗户翻了进去。 李乐一重新打开手电筒，两个人分头翻找。贺少霆从左边开始，李乐一从右边开始，各自沉默地翻阅着那些发黄的纸张。 档案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声。灰尘在手电筒的光柱里翻滚，像无数细小的飞虫。 找了半个时辰。这次找的更仔细，李乐一的手指被纸缘割了一道小口子，他没在意，继续翻。 手电筒的光扫过一排排档案袋，标签上的字迹在他眼前快速掠过，刑部、吏部、户部、礼部，都不是他要找的。 他在最里面的架子上，一个歪斜的档案袋后面，翻出了一份压在底下的卷宗。 卷宗封面上盖着内务府的朱红大印，虽然颜色已经褪了大半，但“内务府”三个满汉双写的字迹还能辨认。他吹掉封面上的灰尘，翻开。 纸张发黄发脆，边缘一碰就掉渣。字迹是工整的馆阁体，竖排右起，墨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他用手指点着字一行一行往下读，读得很快。 目光停在中间一行字上。 “肃王府格格爱新觉罗氏，讳婉贞，下嫁贺姓将军国璋。陪嫁清单：羊脂玉兰花佩一对。” 一对。 李乐一的手抖了一下。纸张在他手里轻微地颤了颤，边缘又掉下一小片碎屑。 他盯着那两个字，手电筒的光把那两个字照得清清楚楚，不是“一枚”，是“一对”。 贺少霆从另一个架子后面走过来。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木地板上只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 他手里拿着一份同样的档案，封面上同样盖着内务府的朱红大印。 他把档案递到李乐一面前。 “你找到了？”李乐一问。 贺少霆把档案递给他：“你自己看。” 李乐一接过来。两份档案，一模一样的字迹，一模一样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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