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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一坐在末席,代表青帮。 末席在主桌的斜对面,中间隔着一盆半人高的散尾葵,影影绰绰地挡住了小半张脸。 他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一张干净的脸。 桃花眼含着三分笑,不浓不淡,恰恰好让人觉得和气。 他端着高脚杯,侧过身跟旁边一个盐商寒暄,说码头的生意,说今年漕运的行情,语气轻快,像是在聊家常。 大厅里人声嘈杂。觥筹交错的声音,椅子腿蹭过地砖的声音,男人们粗声大气的笑,混着洋酒和雪茄的气味,把整个大厅搅得像一锅沸水。 贺国璋站了起来。 整个大厅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放下筷子,转过身子,把脸朝向主桌。 贺国璋端着酒杯,银质酒杯在他手里显得很小。他扫了一圈在座的宾客,目光所到之处,人人都把腰杆挺直了几分。 “诸位。”他的声音洪亮,六十岁的人,中气足得像三十岁。 声音不需要刻意拔高,就能清清楚楚地送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件事要宣布。” 全场安静下来。连伺候的佣人都停住了脚步,端着托盘贴墙站着,大气不敢出。 “今日正式定下犬子少霆与顾家小姐敏之的婚事。” 贺国璋顿了一下,目光在贺少霆和顾敏之之间来回扫了一眼。 掌声响起来。先是主桌上的人带头,然后两边的桌子跟着,最后整个大厅都鼓起掌来。 掌声密集而热烈,夹杂着“恭喜贺大帅”、“郎才女貌”的道贺声。 有人站起来举杯,有人隔着桌子拱手,气氛一下子被推到了高处。 李乐一坐在末席,端着酒杯,跟着大家一起鼓掌。 他的两只手轻轻拍在一起,节奏跟周围的人一样,不快不慢。 桃花眼还是弯着的,眼角那道浅浅的弧度纹丝未动。嘴角也翘着,跟鼓掌的节奏配合得天衣无缝。 像什么都没听见,像这只是宴席上无数句场面话里最寻常的一句。 贺少霆坐在主位。 军装扣到最上面一颗风纪扣,领口严丝合缝地箍着脖颈。军帽摘下来放在桌上。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端坐在那里,接受着周围人的道贺,点头,举杯,一应一答,分毫不乱。 他的手放在桌下。 桌布的流苏垂下来,挡住了他的手。右手攥成拳头搁在大腿上,指节捏得发白,白到指关节的皮肤几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顾敏之坐在他旁边。 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洋裙,裙摆到小腿,收腰的剪裁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短发用一枚玳瑁发夹别在耳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耳垂上两颗小小的珍珠耳钉。 她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贺国璋宣布婚期的时候,她的笑容幅度没有任何变化。 她的目光越过主桌,越过那盆散尾葵,在末席转了一圈。 然后落在了李乐一身上。
第22章 订婚 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周围的人不可能注意到。 她的目光在李乐一的脸上停了那一瞬,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收了回来。 她端起面前的高脚杯,抿了一口红酒,杯沿上留下一个极淡的唇印。 什么都没说。 旁边一个洋行买办凑过来跟李乐一碰杯。 这人姓周,是汇丰银行天津分行的华人经理,四十多岁,头发抹得油亮,一张嘴就是生意。 “李少爷,青帮跟贺大帅合作这么多年,少帅大婚,你们得送份厚礼啊。这可是天津卫头等大事,马虎不得。” 李乐一转过脸来,桃花眼弯着,笑盈盈地举杯跟周买办碰了一下。 “那是自然。青帮最讲规矩,该送什么,不该送什么,心里有数。”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洋酒,威士忌,贺国璋专门从租界洋行订的。烈得很,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像一条火线,辣得他喉咙发紧。 他没有皱眉,把那股灼烧感硬生生咽了下去,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 主桌上,贺少霆站起来敬酒。 他端着酒杯,从主桌开始,一桌一桌地敬过去。 军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每一步都踏得沉稳。他敬酒的姿态无可挑剔,举杯的高度、点头的角度、寒暄的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酒量也好,一杯接一杯地干,威士忌像水一样灌下去,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 但沈复生站在他身后,端着酒瓶跟着,注意到他端酒杯的手比平时用劲。 按规矩,李乐一作为青帮代表,要向少帅敬酒。 这不是可做可不做的事。贺国璋在上面坐着,天津卫有头有脸的人都在看着,军政商三界的眼睛全盯在这场宴席上。 青帮跟军政府合作了十二年,从老鬼手里传到李乐一手里,这条线不能断。至少,不能在外人面前断。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月白长衫的下摆垂到脚面,走动的时候微微摆动。 步伐从容,不紧不慢,穿过两桌之间的过道,穿过那盆散尾葵,在主桌前面站定。 贺少霆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李乐一抬着头,贺少霆低着头,目光在半空中碰在一起。 “少帅,恭喜。”李乐一说。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冷不热,恰到好处的场面话。 他举着酒杯,杯沿跟眉齐平,桃花眼弯着,嘴角翘着,姿态恭敬而不卑微。 贺少霆伸出手,接过酒杯。手指与李乐一的手指碰了一下。 那一碰很短。短到周围举着酒杯起哄的人根本不会注意。 但贺少霆的指尖触到李乐一的指尖时,皮肤传来的温度让他微微收紧了手指。 大厅里暖气烧得足足的,所有人脸上都泛着一层薄红,他的手却是凉的。 贺少霆接过酒杯。“李老板客气。”声音跟平时一样,低沉,平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两个人对视。 一个含笑,桃花眼弯着,笑意浮在表面,像一层薄薄的油膜。 一个冷面,丹凤眼深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像什么都有。 旁边的人莫名觉得这画面有什么不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两个人明明规规矩矩地敬着酒,一个端着少帅的架子,一个做着帮派的礼数,场面上的事一件没少。 但就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绷着,看不见,摸不着,却让站得近的人本能地想把脚步往后退一退。 像两把刀互相抵着刀刃,看着客气,实际上谁都不让谁。 顾敏之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 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背脊挺直,一只手端着那只青花瓷的茶盏,另一只手托着盏底。 茶盏举到唇边,正好挡住了她下半张脸。 她的眼睛从茶盏边缘露出来,目光平静地落在两个人身上。 她看清了。 李乐一喝完酒,把空杯放回桌上。 他朝贺少霆点了点头,朝顾敏之点了点头,朝桌上其他人拱了拱手,然后转身走回末席。 他走回末席,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贺少霆把酒杯放下,继续敬下一个人。他转向周买办,举杯,碰杯,仰头,一饮而尽。动作流畅得像机器,没有任何停顿。 一切如常。 宴席过半,菜上了七八道,酒过了四五巡。 大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热,有人开始划拳,有人解开领带,有人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雪茄的烟雾和洋酒的醇香混在一起,把空气搅得黏稠而燥热。 李乐一借口醒酒,站起来,从侧门走出了大厅。 贺公馆的后院在正厅的后面,隔着一道回廊。他沿着回廊走了一段,穿过一道月亮门,就到了后院。 院子里有棵海棠树。 树干有碗口粗,树皮灰褐色,枝叶繁茂。花开了大半,粉白的花瓣簇拥在枝头,密密匝匝的。 地上落了一层花瓣,粉粉白白地铺在青砖地面上,踩上去软软的,像一层薄雪。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海棠花淡淡的香气,和泥土的潮湿气息。 他站在树下,从怀里摸出一盒洋火和一包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着火柴,用手掌拢住火苗点上。 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灭了一下,然后稳定地亮着。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被夜风吹散,融进海棠花的香气里。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军靴踩在青砖地面上,一下一下,沉稳而有节奏。 脚步不快,但也没有犹豫,直直地朝海棠树走来。 李乐一没有回头。他靠在海棠树的树干上,仰着头,看着满树的花。 贺少霆走到他身后,停住了。 两个人站在海棠树下。月光从花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贺少霆母亲生前种的海棠。她嫁进贺家的第一年春天,亲手在院子里种了这棵树。 那时她刚从肃王府嫁过来,带着一对羊脂玉兰花佩,带着一幅自己的画像,带着满腹的诗书和一腔无处安放的温柔。 她种这棵树的时候,贺少霆还没出生。后来贺少霆长到三四岁,她抱着他在海棠树下乘凉,指着满树的花跟他说,这棵海棠比你还大呢。
第23章 不是 “你未婚妻不错。”李乐一说,吐出一口烟。烟在夜风里被撕成碎片,散得很快。 “她不是。”贺少霆的声音很沉。三个字,一个字比一个字重。 李乐一弹了弹烟灰。“是不是,跟我没关系。” 贺少霆一把拽住他的手臂。 手掌扣住李乐一的右上臂,五指收紧,力道大得惊人。 他猛地把李乐一从树干上拉起来,推了回去。李乐一的后背撞在海棠树干上,震得树枝一颤。 花瓣簌簌地落下来,粉白的,细碎的,像一场突如其来的花雨,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头发上、衣襟上。 “你再说一遍。”贺少霆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盖过。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粗粝的质感。 李乐一靠着树干,仰头看他。 月光从花枝间漏下来,照在贺少霆脸上。眉尾那道伤疤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道旧刀痕。 他的丹凤眼里有火,鼻梁的阴影落在脸上,把半张脸藏在暗处。 李乐一的桃花眼里没有笑。所有的笑意都褪干净了,像潮水从沙滩上退去,露出底下湿润而坚硬的沙面。 “我说,跟我没关系。”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少帅成亲,青帮备厚礼。这是江湖规矩。十二年的交情,该备的礼一样不会少。至于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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