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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贺少霆一眼,眉尾的伤疤,丹凤眼里的火,鼻梁的阴影,嘴唇上还留着自己的温度,然后伸出双手,按在贺少霆的胸口,把他推开了。 这一次推得不重,但很坚定。贺少霆被推得退了一步。他没有再上前,就站在那里,看着李乐一。 李乐一退了两步,后背靠上了门板。 看了一眼贺少霆。白衬衫被攥皱了,领口敞着,丹凤眼里还留着方才的温度。 “婚约退了再说。”他说。 然后转身。他大步走到窗户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他双手撑住窗台,一条腿跨出去,踩到了窗外的窗沿。 二楼窗户,窗台离地面不到一丈。他翻窗的动作很利落,先是整个人坐上窗台,然后双手一撑,身体往下落,脚尖先着地,膝盖弯曲缓冲了落地的力道。灰色短打的衣角在窗口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贺少霆站在书房里,看着他从窗户翻出去。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李乐一落在花园的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和泥土。径直离开,没有回头。 贺少霆站在窗口,手扶着窗框。窗框的木头冰凉粗糙,硌着他的掌心。 他看着李乐一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没有追。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沈复生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新沏的茶和两只茶杯。 他看见贺少霆站在窗边。窗户大敞着,冷风灌进来,把书桌上的文件吹得哗哗响, “少帅,封街的兵撤不撤?”沈复生问。他把托盘放在书桌上,把茶壶和茶杯摆好。 “撤。”贺少霆说。一个字,没有多余的声音。 沈复生转身要走。 “复生。”贺少霆忽然叫住他。 沈复生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贺少霆还站在窗边,没有回头。 “你跟我十年。”贺少霆的声音从窗口飘回来,被风声扯得有些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少帅是好人。”他说。 贺少霆没有接话。 沈复生退出房间。他关门的动作很轻,门锁咔哒一声合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在走廊里靠着墙站了很久。壁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有一道极细的竖纹,眼睛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神色。
第27章 加量 封街的事闹得不小。 茶楼里、烟馆里、澡堂子里,到处都在传这件事。 有人说青帮得罪了贺少帅,贺少帅要拿青帮开刀;有人说是码头生意的分账出了岔子,少帅不满意青帮抽的水;也有人说李乐一得罪了贺国璋,贺少霆封街是替他爹出气。 传得最离谱的一个版本是,李乐一在贺公馆的宴席上对顾家小姐不敬,少帅冲冠一怒为红颜。 老鬼把这些话全听进去了。 他安插在茶楼、码头、租界的人,把天津卫每一个角落的流言蜚语都搜罗回来,汇集到他耳朵里。 他听完,没信,也没不信。只是把手里那对狮子头核桃盘得更慢了。 第二天一早,他把李乐一叫到书房。 “乐一,坐。”老鬼抬了抬下巴,示意李乐一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 脸上挂着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着慈眉善目。 李乐一坐到对面。阿九端着茶盘进来,把两盏茶分别放在老鬼和李乐一面前。 李乐一端起茶盏,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茶水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舌尖尝到了铁观音的清香,还有底下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茶叶的苦味。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老鬼看着他喝完那口茶,然后才开口。“贺少霆封你的街,又撤兵。雷声大雨点小。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 李乐一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知道老鬼是在套话。 李乐一放下茶盏,他抬起头,桃花眼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他知道在老鬼面前,装得太完美反而是最大的破绽。 “他想收青帮当枪使。”李乐一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像是一夜没睡好的样子。“军政府要在天津扩地盘,想借青帮的码头和街面铺路。我不答应。他封街是施压,让我看看不答应的后果。撤兵是给我台阶,让我知道还有商量的余地。” 他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沿。“干爹,这局我还没想好怎么破。答应他,青帮就真成了军政府的附庸。不答应,贺少霆那个人你也知道,他封一次街能撤,封第二次就未必了。” 老鬼盯着他看了几秒。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檀香的烟在空气里缓缓流转,和核桃在老鬼掌心里转动的声音。 老鬼的那双眼睛藏在花白的眉毛下面,浑浊,但浑浊底下有东西在闪。 李乐一看得清楚,那叫审视。 然后老鬼笑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伸出那只盘核桃的手,拍了拍李乐一的肩膀。 手掌落在肩头上,力道不轻不重。“不急。慢慢想。贺少霆那人,胃口大,但也讲规矩。你跟他打交道,多个心眼就行。干爹在天津卫混了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他那样的,吃软不吃硬。” “干爹说得是。”李乐一站起来,长衫的下摆垂到脚面。 他朝老鬼躬了躬身,姿势恭敬而得体。“那我先去忙了。码头那边还有几船货要清点。” “去吧。” 李乐一转身走出书房。月白长衫的背影穿过门槛,走进走廊的光亮里。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瞬间,他听见老鬼在里头咳嗽。 一声接一声,咳得很厉害。 书房里,老鬼的咳声停了。 他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闭着眼,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盘核桃的手也停了,核桃被他攥在掌心里,不再转动。 脸上的慈眉善目像一张被揭下来的面具,底下露出的是一张疲惫而冰冷的脸。 “出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屏风后面走出一个人。他走到老鬼面前,垂手站着,不说话。 “药继续下。加量。”老鬼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得很深的狠厉。 “这小子跟贺少霆走得太近了。贺少霆是什么人?他爹贺国璋吃人不吐骨头,他能是什么好东西。李乐一跟他搅在一起,早晚要出事。不能再拖了。” 刀疤脸点了点头,一个字没说,转身又消失在屏风后面。 老鬼闭上眼睛。核桃在他掌心里重新转了起来。 阿九在门外听见了老鬼的话。 他端着茶盘,本来是回来收茶盏的,手指刚搭上门把,就听见了里面传出来的咳嗽声。 然后咳嗽声停了,然后老鬼说了一声“出来”。阿九的手从门把上收了回来。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后背贴着墙壁,凉意透过砖墙渗进他的肩胛骨。 老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药继续下。加量。”阿九听见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猛地收紧了。 书房里的声音停了。 阿九屏住呼吸。他把茶盘稳稳地端在手里,一步一步往后退。 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瓦片上。退到走廊转角,他才转过身,快步走回了李乐一的院子。 回到院子,他把茶盘放在桌上。他站在桌边,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愤怒。那种愤怒是从胃里翻上来的,热辣辣的。 他站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工夫,然后直起身,走到李乐一面前。 李乐一正坐在窗边看账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阿九比划:鬼叔说给你下的药加量。 他的手势比平时慢,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用力,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来下这个决心。 李乐一放下账本。他看着阿九,他认识阿九十年了,从两个人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天起,阿九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会撒谎的人。他的眼睛藏不住东西。 “我知道了,你想干什么?”李乐一问。 阿九摇头不答。他只是比划:少爷信我吗? 三个手势。少爷——右手拇指竖起,其余四指握拳,贴在胸口。 信——两只手比出一个心形,从胸口往外推。 我——食指指向自己。三个手势做得又慢又稳。 李乐一看着他。这个跟了自己十年的哑巴少年,现在已经不是少年了。 阿九比李乐一小三岁,今年二十岁,替他挡过刀,阿九左边肋下那道半尺长的疤,是替李乐一挨的,砍刀劈下来的时候他扑上去,刀刃剁在肋骨上,差半寸就劈进肺里。 救过他命的,不止一次。
第28章 证据 “信。”李乐一说。一个字,没有犹豫。 阿九点头。他没有再比划,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院子的时候,他的背影挺得很直,黑色的短打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而结实的脊背。 当晚,他潜入了老鬼的书房。 阿九在青帮十年,干的从来不是舞刀弄枪的活。 他的本事在别处——耳朵好使,脑子好使,手也好使。 老鬼书房的锁他早就摸清楚了,每个月初一十五换锁,换锁的人是刀疤脸,刀疤脸每次换完锁都会把旧锁扔进后院的水井里。 阿九上个月从水井里捞了一把上来,拆开,把里面的簧片结构摸得明明白白。 今晚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锁是上个月换的,阿九用一根铁丝捅了三下,簧片弹开了。他把铁丝收进袖口,推开门,闪身进去。 书房里黑漆漆的。檀香的余味还弥漫在空气里。 阿九贴着墙根移动,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他蹲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抽屉里是账本、信件、印章,整整齐齐地码着。他快速翻了一遍,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然后是书架。书架有七层,最上面两层放着线装书,中间是档案盒,最下面是几只落了灰的木匣子。 阿九蹲下来,把木匣子一只一只抽出来打开,地契、房契、当票。都不是。 他在书架的夹层里找到了。 夹层在书架背板和墙壁之间,是一块活动的木板。 阿九摸到木板边缘一道极细的缝隙,指甲插进去往外一撬,木板脱落了。 里面是一个铁盒子,饼干盒大小,黑色的漆面磨得发亮。 盒子上挂着一把小铜锁,阿九用铁丝捅了两下就开了。 铁盒子里有几封信,还有一份名单。信是日文写的,纸张是日本洋行的信笺,抬头印着樱花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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