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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党的暗记。 李乐一看见那个暗记,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普通的毛边纸,折了两折。 展开,里面只有两行字,用钢笔写的,字迹清瘦而有力,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 “乐一,见字如面。下月抵津,有要事相商。望一晤。” 落款:程砚舟。 李乐一看着那个名字,手指停在信纸的边缘。 程砚舟。 这个人从南方的硝烟里重新浮出来,像一艘从浓雾里驶出的船。 三年前在天津救过他命的人。革命党南方支部的负责人。 那时候李乐一被赵四爷的人追杀。有人出了五十块大洋买他的命,天津卫的杀手像闻见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过来。 他躲进法租界的一间教堂,子弹打穿了左肩,血从袖口滴下来,在教堂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是程砚舟把他藏在神父的衣柜里。衣柜里挂着黑色的长袍,散发着樟脑和乳香的气味。 他蜷在袍子中间,听见外面赵四爷的人踢开教堂的门,听见程砚舟用流利的法语跟那些人周旋,听见脚步声在教堂里转了一圈,然后渐渐远去。 后来程砚舟回了南方。临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乐一,天津卫是个泥潭。哪天你想走出来,南方有你的位置。” 李乐一没接话。两个人就此别过,再没见过。 李乐一把信看了一遍,然后划着一根火柴,点着了信纸的一角。 火焰从纸边蔓延开来,墨迹在火里卷曲、发黑、变成灰烬。 他把烧尽的纸灰扔进痰盂里,倒了一杯茶进去,灰烬被茶水浸透,沉到盂底,变成一团模糊的黑色。 阿九站在旁边,比划:谁来的信? “一个朋友。”李乐一说,把火柴盒扔回抽屉里。“三年前救过我命的朋友。” 阿九没有再问。 但他注意到了李乐一烧信时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警惕,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犹豫。 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程砚舟到天津那天,是十一月十七。天津卫下了一场薄雪,把街面弄得湿漉漉的。 他约李乐一在租界的西餐厅见面。 那家西餐厅在英租界维多利亚道,门口挂着英文招牌,橱窗里摆着假花和红酒瓶。 餐厅里铺着白色的桌布,银质刀叉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留声机里放着轻柔的西洋乐曲。 李乐一到的时候,程砚舟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午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三十岁,比三年前瘦了一些,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 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温和而锐利。 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 整个人干干净净的,跟天津卫的帮派、军阀、日本人都不一样。 他身上是南方的、革命党的、另一种气息——干净的,有理想的那种。 那种理想不是挂在嘴上的口号,是渗进骨头里的东西,让他坐在那里的时候,腰背自然就挺得很直。 “乐一。”程砚舟站起来,笑着伸出手。 他的笑容跟三年前一样,嘴角往上翘的时候,让人觉得温暖。“三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李乐一握了他的手。程砚舟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没有贺少霆手上那种握枪磨出的茧子,是一双拿笔的手。“程兄也还是老样子。” 两个人坐下。侍者送上来两本菜单,封面上印着花体的法文。 程砚舟翻开菜单,熟练地点了牛排和红酒——他在法国留过学,西餐的规矩摸得门清。 李乐一跟着点了一样的,他吃不出牛排的好坏,但程砚舟点什么,他就点什么。 程砚舟一边切牛排一边说南方局势。他说北伐军已经准备好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打过来。 说孙先生虽然不在了,但革命的火没有灭,黄埔的学生军已经练成了,只等一声令下。 说他们要在华北建联络站,需要信得过的人——能在天津卫站稳脚跟的、黑白两道都走得通的、关键时候能打开城门的人。 李乐一听。手里的刀叉没停,牛排切成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脸上带着笑,桃花眼弯着,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程砚舟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红酒是法国波尔多的,单宁重,后劲大。 他的脸颊上泛起了一层薄红,金丝眼镜的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他摘下眼镜用桌布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李乐一。 他忽然问:“乐一,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天津?” 李乐一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红酒在高脚杯里晃了晃,液面漾出一圈细小的涟漪,沿着杯壁慢慢回落。他没有回答。 程砚舟推了推眼镜。他喝得有点多了,但眼神还是清醒的,清醒得近乎锐利。 “我知道你在这里有牵挂。青帮,老鬼,码头,三条街,这些东西捆着你,像绳子一样。但老鬼那个人,不是你能托付的。我在南方收到消息,他和日本人……” “我知道。”李乐一打断他。 程砚舟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瞬的惊讶。然后那惊讶慢慢地沉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心疼。 是那种看见一个人明明知道前面是悬崖、却还站在那里不走的、无能为力的心疼。 “你知道?” “知道。”李乐一把酒杯放下。“但知道归知道,怎么做是另一回事。” 程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李乐一,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被压得很深的情绪。 “乐一。”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三年前我在教堂里救你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你说,你的命是我救的,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你一句话。” 李乐一记得那句话。三年前,教堂的衣柜里,左肩的血还没止住,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攥着程砚舟的袖子,说了那句话。 “现在,我要你用这句话。”程砚舟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第31章 喝醉 李乐一喝多了。 程砚舟说的话,红酒的后劲,三年前教堂衣柜里那句承诺,还有白天老鬼书房里那声“加量”,阿九拍回来的照片上“合作时间十二年”那几个字,贺少霆在广和楼握着他的手。 所有这些搅在一起,像一杯掺了太多东西的酒,一口闷下去,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翻。 他喝到最后已经不怎么说话了。只是端着酒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目光落在酒杯里暗红色的液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程砚舟扶着他走出西餐厅。天色已经暗了,维多利亚道的路灯亮了起来,在薄薄的雪雾里晕开一圈一圈昏黄的光。 程砚舟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架着他的肩膀,撑住他大半的重量。 “乐一,你住哪儿?我送你。”程砚舟问。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李乐一摆了摆手。挣开程砚舟的手,踉跄了一步,自己站稳了。 青灰色长衫的下摆沾了雪水,湿了一小片。“不用。自己走。”三个字说得含含糊糊,但态度很坚决。 他推开程砚舟,摇摇晃晃地走进夜色里。 但他走的方向不是青帮堂口。是贺公馆。 阿九远远跟着。 他穿着黑色的短打,袖口和裤脚都扎紧,走路没有声音。 他跟了李乐一一路,从维多利亚道跟到海河边,从海河边跟到贺公馆的围墙外。 雪下得细细碎碎的,落在他头发上,化成水珠,顺着鬓角淌下来。他没有擦。 他看见李乐一走到贺公馆的围墙边。围墙是青砖砌的,一丈来高,墙头上插着碎玻璃。 李乐一在墙根下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方向,然后后退几步,助跑,右脚蹬在墙面上,双手攀住墙头,碎玻璃扎进他的掌心,他哼了一声,但没松手,翻了上去。 阿九蹲在墙根底下,没有跟进去。 他从怀里摸出一包香烟和一盒洋火。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着火柴,用手掌拢住火苗点上。 烟头的红光在雪夜里明灭了一下,然后稳定地亮着。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被雪花打散。 他就那么蹲着。黑色的短打被雪水浸湿了,贴在身上,冷得他微微发抖。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头在墙根下积了一小堆。 他就这么等着。 李乐一翻进贺少霆卧室的时候,贺少霆刚从浴室出来。 贺少霆的卧室很大,铺着暗红色的地毯。 床是西式的铜架床,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台灯和一把手枪。手枪是柯尔特M1911,枪身擦得锃亮,弹匣插在枪柄里。 窗帘没有拉,窗外的月光和雪光一起照进来,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贺少霆穿着一件浴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胸口一片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的皮肤。 头发还滴着水,水珠从发梢落下来,沿着脖颈的线条往下淌,他赤着脚站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正要擦头发。 窗户被从外面推开了。冷一个人影从窗台上翻进来,膝盖磕在窗框上,脚踩在地毯上的时候绊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贺少霆顿住了。 然后他闻到了酒味。很浓的酒味,红酒的醇香混着雪夜的冷冽,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李乐一歪歪斜斜地站在窗边,青灰色的长衫上全是雪水,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 左手的掌心里嵌着几粒碎玻璃渣,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像是没感觉到疼。 贺少霆扔下毛巾,大步走过去。他刚走到李乐一面前,李乐一就往前栽了一步,脚下一软,整个人往他身上倒。 贺少霆伸手扶他,手掌刚托住他的手肘,李乐一就顺势一头栽进他怀里。 脸埋在他的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鼻尖贴着他被水汽蒸得温热的皮肤。 闷闷地叫了一声:“贺少霆。” 贺少霆僵住了。 他的身体从肩膀到脊背到腿,全部绷紧了。 李乐一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湿漉漉的,带着雪水和酒气。 李乐一的呼吸打在他的胸口上,温热的,一下一下,隔着皮肤和肋骨,像一只小锤子在轻轻地敲。 他的手悬了两秒。然后落下来,落在李乐一的后脑勺上。 “嗯。”他说。一个字,低得几乎听不见。 李乐一在他怀里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脸在他胸口拱了拱,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左耳贴着贺少霆的心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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