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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不认识日文,但他认识信封上的那几个汉字——“赵四爷转老鬼先生”。 名单是一张对折的宣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列着二十多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日期和银钱数目。 最上面的一个名字后面写着“合作时间十二年”。 之前李乐一拿到了特务名单,但没有证据,现在这些信都是确凿的证据。 阿九没有犹豫。他从怀里掏出那台柯达折叠相机——李乐一去年在租界给他买的,花了一百二十块大洋。 他把信和名单摊在月光照得到的地面上,一张一张地拍。 相机的快门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响,咔哒,咔哒,像有人在轻轻地叩门。每拍一张,他的心跳就快一分。 全部拍完,他把信和名单按原样放回铁盒子,铁盒子放回夹层,木板嵌回去,抽屉关上。 然后用袖子把摸过的地方擦了一遍,退出书房,锁好门。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阿九回到院子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 他把相机的胶卷取出来,用油纸包好,藏进床底下的暗格里。 然后坐在床边,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是某种决绝。 第二天,贺少霆又派人送来了戏票。 送票的还是沈复生。他骑着黑马到了堂口门口,翻身下马,把一只牛皮纸信封交给门口的小弟。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封口处盖着贺少霆的虎头私章。 沈复生把信交了,一句多余的话没说,翻身上马走了。 小弟把信送进来的时候,李乐一正在后堂跟阿九看昨晚拍的照片。 胶卷洗出来了,阿九连夜在暗房里把照片冲印好,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日文信、名单、十二年的合作时间——所有的东西都清清楚楚,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李乐一看见信封上的虎头印,把照片收起来,压在一摞账本下面。他拆开信封,里面是戏票。 红色的票面,烫金的字,广和楼的甲等包厢。 戏码还是《霸王别姬》。 真无聊,看不腻吗? 阿九把戏票接过来看了一遍,抬起头比划:去吗? 李乐一看着那张戏票,犹豫了一盏茶的时间。 他的手指在票面上轻轻敲着,指甲磕在烫金的字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然后他把戏票收进怀里,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长衫换上。 这件是青灰色的,比月白深一个色号,袖口的滚边是暗银色的。他对着镜子系好盘扣,理了理衣襟。 阿九也跟着站起来,把匕首从墙上取下来,别在腰间。 李乐一按住他的手:“你在堂口盯着。老鬼那边有动静,立刻走。别等我。” 阿九看着李乐一。他的眼睛里有很多话,但他比划出来的只有四个字:少爷小心。 李乐一点头,转身出了门。 阿九坐到了堂口的门房里。门房在院子大门的左侧,一扇小窗正对着街道,能看见所有进出堂口的人。 他把匕首从腰间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刀刃擦得锃亮。 从午后一直坐到天色渐暗,他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门神。 李乐一到广和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戏院门口的灯笼亮了起来。 但他走进大门的时候,发现整座戏院空荡荡的。 没有卖烟卷的小贩在走廊里穿梭。 没有端茶倒水的伙计扯着嗓子喊“雨前龙井一壶”。 没有嗑瓜子的看客把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没有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和聊天声。 戏院的大厅里,一排一排的座位空着,红色的椅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只有台上的布景亮着灯。霸王别姬的布景,军营的大帐,帅案上摆着酒壶和酒杯,帐外插着几面黑色的旌旗。 台下正中间坐着一个人。 贺少霆穿着军装,风纪扣系到最上面一颗,军帽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壶茶、两只茶杯、几碟点心。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戏台,像是一个人在等一场只为两个人演的戏。 包场。贺少霆包了整座广和楼。 李乐一站在包厢门口,扫了一眼空无一人的戏院大厅,在贺少霆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两张椅子并排摆着,中间隔着一只茶几的距离。
第29章 好不好 “少帅好大的手笔。”他拿起茶杯,茶汤金黄透亮,是上好的铁观音。“这一场得多少钱?” 贺少霆看着台上,没有转头。“够你抽十年大烟。” 李乐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化开,没有苦涩的余味。 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我不抽大烟。你把我烟枪崩了。” 贺少霆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李乐一一直在用余光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台上锣鼓响了。大幕拉开,霸王登场。花脸演员从侧幕走出来,头戴霸王盔,身披黑蟒袍,脸谱画得威风凛凛。 他走到台中央,一振衣袖,开口唱了一句“力拔山兮气盖世”。 嗓音浑厚苍凉,在空荡荡的戏院里回荡,没有观众喝彩,只有回声从四面的墙壁上弹回来,像是霸王的唱词在跟自己对话。 贺少霆说:“上次没看完。虞姬自刎之后,还有一段霸王的戏。” 李乐一看着台上霸王的身影。花脸演员在台上踱着方步,唱的是被困垓下的困顿。 帅案上的酒杯被端起来又放下,酒液在灯光下晃出细碎的光。“什么戏?” 贺少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而平稳,像是在叙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霸王别姬之后,乌江自刎。他不是被刘邦打败的。他杀到乌江边,还剩二十八骑。汉军围了十面。他本可以渡江,江东还有八千人等着他。” 他停了一下。台上的霸王正好唱到“骓不逝兮可奈何”,嗓音里带着英雄末路的悲凉。 “是自己选的。”贺少霆说。 李乐一偏过头看他。 贺少霆的侧脸在戏院的灯光里明暗分明。 他看着台上的霸王,但李乐一觉得他看的不是戏。 台上的霸王唱到了最苍凉的那一段。 虞姬已经自刎了,尸体被抬下场,台上只剩下霸王一个人。 他站在空荡荡的营帐里,面对着帅案上的酒杯和虞姬留下的剑,开口唱“霸王别姬”。 老生的嗓子沙哑而悲怆,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受伤的野兽在旷野里低吼。 台下的贺少霆扣住了李乐一的手腕。 他的手从茶几下面伸过来,五根手指箍住李乐一的腕骨。 力道不大,刚好让他挣不开。 贺少霆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指腹上有薄茧,是长期握枪磨出来的。 那些茧子硌在李乐一的腕骨上,粗粝的,温热的,像被砂纸裹着的暖手炉。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看着他。 李乐一偏头看他。没有挣扎。 他把手腕翻了一下,让贺少霆的手指滑进他的掌心里。 两个人的手在茶几下面交握着,藏在桌布的流苏后面,从任何角度都看不见。 李乐一的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上次坐在这个包厢里,虞姬拔出霸王的佩剑横在颈前,唱“愿以大王腰间剑,刎尽红颜再世缘”的样子。 这一次台上没有虞姬了。只剩下霸王一个人,困在垓下,四面楚歌。 台下两个人并肩坐着。青灰色的长衫和深绿色的军装,中间隔着一只茶几。 茶几下面的手交握着,手腕相贴,掌心相对。 贺少霆的拇指按在李乐一的腕口上,那里有一根细小的血管在跳动。他的拇指贴在那里,像是在数脉搏。 谁都没说话。 锣鼓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 霸王唱了一折又一折。从营帐困守唱到突围,从突围唱到乌江边。 每唱一折,声音就更沙哑一分,到后来几乎是在吼,像一头被围困的猛兽在用最后的力气咆哮。 直到戏散场。 台上的霸王自刎了。花脸演员倒在乌江边的布景前,黑色的旌旗缓缓落下,盖在他身上。 大幕合拢,灯光熄灭。整座广和楼陷入一片安静,只剩下包厢茶几上那壶茶还冒着最后几缕热气。 散场后,两个人走在空荡荡的广和楼里。 戏台已经空了。红色的幕布垂下来,把台上的乌江、旌旗、帅案、酒杯全部遮在后面。 贺少霆忽然问:“你小时候,老鬼对你好吗?” 李乐一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布鞋底蹭过青砖地面,发出轻轻一声摩擦。他没想到贺少霆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两个人走出了戏院的大厅,穿过走廊,走到门口。 “好。”他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教我认字。三字经,千字文,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教的。握笔的姿势不对,他会打手板,打完又揉一揉。教我使枪,驳壳枪,从拆枪开始教。枪机、复进簧、弹匣,一样一样拆开,再一样一样装回去。练了半年,蒙着眼都能拆装。教我杀人。怎么近身,怎么用刀,怎么一枪致命,都教了。” 他停了一下。夜风吹过来,把他长衫的下摆吹得晃了晃。 “贺少霆说:“我问的不是这个。” 李乐一沉默了很久。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有一年冬天,我发烧。那年我大概七八岁,烧了三天,退不下去。堂口里的大夫说怕是肺痨,治不了。老鬼背着我走了十里路,从堂口走到城北的教堂,去找那个法国神父开的诊所。他自己也五十多了,背着我走了十里,到了诊所门口,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把我摔了一下。他爬起来第一件事是看我摔没摔着。” 他顿了顿。夜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几缕,遮住了左耳的红痣。 “那一次,是真的。”他说。五个字,说得很轻。 贺少霆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李乐一的手。在广和楼的门口,门槛上,夜风里,路灯下。 两个大男人手握手站着,一个穿着军装,一个穿着长衫,像两个在黄昏里迷了路的小孩。
第30章 革命党 回到堂口,已经接近子时了。李乐一从侧门进去,绕过院子,回到自己的房间。 阿九坐在门房里,膝盖上放着那把匕首,看见他回来,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认他身上没有新的伤,才松了口气。 桌上放着一封信。信是傍晚送来的,阿九把它压在李乐一的茶盏下面,用一个镇纸压着,怕被风吹走。 信封上没有写名字,没有收件人,没有寄件人,只有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暗记,一支钢笔插在一本打开的书上。线条简洁,像是随手画的,但笔锋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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