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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少霆低下头。他把耳朵凑近李乐一的嘴唇,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拂在自己的耳廓上。 “你别学霸王。” 五个字。含混的,带着酒意的,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贺少霆都听清了。 他的手臂收紧了。 他把李乐一整个人箍在怀里。一只手搂着他的腰,掌心贴着他后腰上被雪水浸湿的布料; 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牢牢地固定在自己的胸口。下巴抵着李乐一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李乐一的手抓着贺少霆的浴袍。十根手指攥住胸前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掌心里还嵌着碎玻璃,血从伤口渗出来,染在白色的浴袍上,洇开一小片淡淡的红色。 李乐一醉得厉害,嘴里还在嘟囔。含混不清的音节从嗓子眼里滚出来,贺少霆听不清他说什么,也不在意。 他搂着怀里这个人,手臂收紧,再收紧,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不想松手。 过了很久,李乐一的呼吸平稳下来。攥着浴袍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的身体沉了下去,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了贺少霆身上。 睡着了。 贺少霆低头看他。桃花眼闭着,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 呼吸平稳而绵长,带着淡淡的酒气。左耳的红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色,像一颗极小的、被雪水洗净的珊瑚珠。 贺少霆低下头。他的嘴唇落在李乐一左耳的那颗红痣上。 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了那颗痣微微凸起的触感,和耳垂上冰凉的皮肤。他亲了一下,嘴唇停留了一瞬,然后退开。 李乐一在睡梦中哼了一声,眉心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 他的身体本能地往温暖的地方拱了拱,脸又往贺少霆的胸口埋深了几分。 贺少霆抱起他放在床上。手臂箍着李乐一的腰和头,把他整个人拢在怀里。一整夜没松手。
第32章 别的 李乐一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三秒。 昨晚的红酒,程砚舟的话,翻墙时碎玻璃扎进掌心的刺痛,翻窗后一头栽进贺少霆怀里的触感。 这些记忆东一片西一片地散在脑子里,拼不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他撑着床坐起来。手掌按在床垫上的时候,左手心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看,掌心里嵌着的碎玻璃碴已经被取出来了,伤口被清洗过,涂了一层淡黄色的药膏,用白色的绷带缠了两圈,系了一个干净利落的结。 不是他自己系的。他从来没有把绷带系得这么整齐过。 被子滑到腰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长衫还穿在身上,胸口的盘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 鞋被脱了。一双黑色的布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 身边没有人。 床的另一半是空的。被子掀起一角,床单上有另一个人躺过的压痕。 李乐一环顾一圈,认出了这个地方。 贺少霆的卧室。暗红色的地毯,深色的实木家具。 窗帘是墨绿色的丝绒,拉开了一半,晨光从那一半里涌进来。 衣架上挂着一套军装,深绿色的呢料,肩章上的将星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翡翠绿的玻璃,旁边是一把手枪,枪口朝着窗户的方向。 那是贺少霆睡觉时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窗户开着。 贺少霆坐在窗边看报。 李乐一揉着太阳穴,手指按在突突跳动的血管上。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木头,喉咙干得发紧。“我……昨晚……” 贺少霆头也不抬。“你翻墙进来,吐了我一身,然后睡了。” 李乐一的手指僵在太阳穴上。 “我吐了?”他问。声音比刚才又沙哑了一分。 “吐了。”贺少霆说。 李乐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堂堂青帮少主,翻少帅家的墙,吐了少帅一身,还在少帅床上睡了一夜。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他李乐一在天津卫就不用混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尴尬和宿醉的恶心一起压下去。 然后又问了一句,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没干别的?” 贺少霆抬起头,丹凤眼从报纸后面露出来,看着李乐一。 他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你希望干别的?” 李乐一的耳尖瞬间烧起来。 他别过脸,动作僵硬而迅速。 他翻身下床。动作太急,脚踩在地毯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往侧面歪过去。 宿醉的眩晕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天花板和地板在他的视野里晃了晃,胃里翻涌起一阵酸涩。 贺少霆扶住了他。 李乐一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站起来的。刚才还坐在窗边看报的人,一瞬间就到了他身侧,一只手托住他的手肘,另一只手扶在他腰侧。 李乐一整个人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贺少霆手掌的温度隔着长衫、隔着里衣、隔着两层布料,直直地烫在他腰侧的皮肤上。 那片皮肤像是忽然长出了十倍于别处的神经末梢,每一根都在向他报告同一件事——贺少霆的手扶着他的腰,掌心很烫。 贺少霆的手很大,五指张开几乎覆住了他大半个腰侧。 他迅速退开。像被烫了一样,脚步往后撤了半步,腰从贺少霆的掌心滑出去。 他站直了,低头理了理皱巴巴的长衫。 然后他抬起头,桃花眼弯了起来,嘴角翘了上去,恢复了那副八面玲珑的调子。 声音清朗,吐字清楚,跟刚才那个坐在床上嗓子沙哑、耳尖通红的李乐一判若两人。 “多谢少帅收留。昨晚多有叨扰,是乐一唐突了。改日请少帅吃饭赔罪。地方少帅定,酒菜少帅点,乐一作陪。” 一段话说得滴水不漏。该谢的谢了,该赔的赔了,姿态够低,礼数够周全。 青帮少主的场面话,练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说得漂漂亮亮。 贺少霆的目光从李乐一的脸上移到他的腰侧。 “李乐一。”他叫了一声。 “嗯?”李乐一抬头,桃花眼还弯着,笑还挂在嘴角。 “你昨晚一直叫我名字。” 李乐一的血液往头顶涌。 他感觉到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了两下,跟宿醉的疼痛节奏重合在一起。 不记得。他完全不记得。 翻窗进来,栽进贺少霆怀里,叫了一声“贺少霆”,这一段他在路上隐约想起来了一点。 但之后的吐了他一身,换衬衫,叫了一晚上名字,全是空白。 红酒的后劲把那些记忆全部吞掉了,连渣都没剩。 “叫了一晚上。”贺少霆补充了一句,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李乐一攥紧了拳头。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指甲掐进掌心里。 左手掌心的伤口被挤压,绷带下面传来一阵钝痛。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已经不能叫“红”了,得叫“烧”。 贺少霆的目光从他的耳朵上滑过,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移开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又翘起来一点点。
第33章 好处 李乐一深吸一口气。然后他面不改色地说:“少帅听错了。我喝多了说胡话,叫的可能是阿九,可能是老鬼,谁知道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桃花眼是弯着的,嘴角是翘着的,语气是轻飘飘的。 贺少霆站起来,他走到李乐一面前停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 贺少霆抬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了李乐一的左耳垂。 指尖触上去的一瞬间,李乐一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贺少霆的拇指擦过李乐一耳垂上的那颗红痣。 指腹贴上去,轻轻地、慢慢地揉了一下。 “这里不会说谎。”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李乐一听得见。拇指还按在红痣上,能感觉到那颗痣底下微弱的脉搏在跳动。“烫的。” 李乐一的后背撞上了墙。 他退了一步。身体的本能反应比意志快。后肩胛骨撞上了墙面,青砖的凉意透过长衫和里衣渗进皮肤,跟他耳朵上的滚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无路可退了。贺少霆的身体挡在他面前。 贺少霆没有逼近。 “下次喝酒,别一个人。”他说。 “叫上我。” 李乐一的喉咙发紧。 他想说“凭什么”,这是他最擅长的话。凭着什么?你是我什么人?我喝酒凭什么叫你?想说“我喝酒关你什么事”。 这也是他擅长的话。 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贺少霆的拇指又揉了一下那颗红痣,然后收回了手。 手指离开的时候,指腹在李乐一的耳垂上拖了一小段距离,像是不舍得一下子放开。 那里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李乐一从贺少霆身侧闪过去。 他走到窗边。 他双手撑住窗台准备翻出去。 腿抬起来跨上窗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宿醉的眩晕感又涌上来,身体的重心晃了晃,脚底在窗台上打了个滑。 贺少霆站在他身后,伸手扶了他一把。 李乐一稳住身体,一条腿跨过窗台,另一条腿跟着翻过去。 他没有回头。 快步穿过花园。 贺少霆站在窗口,看着他的背影。 巷子里传来两声脚步,然后安静了。 门被推开了。 沈复生端着早点走进来。 他走进房间的时候,看见贺少霆站在窗前。 少帅穿着白衬衫,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 他的目光扫过床上的痕迹。 沈复生的手指在托盘边缘顿了一下。指甲磕在漆面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他什么都没说。直起身,退出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李乐一翻墙回到堂口,从后门溜进自己房间。 阿九正在他房里等着,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里玩着那把匕首。 看见李乐一从窗户翻进来,长衫皱巴巴的,脸色不太好,阿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比划:昨晚你在贺少霆那干啥了? 李乐一脱下皱巴巴的长衫,换了件干净的。 头还是疼得要命,他倒了杯凉茶灌下去,凉意从喉咙一路到胃里。 “没什么。走岔了。” 阿九盯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不信。 比划:走岔了?贺公馆在法租界,咱们堂口在南市。怎么走岔能岔到法租界去? 李乐一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摆摆手:“就睡了一觉。” 阿九的眉毛挑起来。他比划:睡觉?在他那?睡了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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