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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完。 贺少霆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李乐一以为他又要亲上来,他的目光在李乐一的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又回到他的眼睛。 但他没有。 贺少霆松开了手,后退一步。军靴踩在铺满花瓣的青砖上,碾碎了几瓣花,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好。” 他转身走了。军装的背影穿过月亮门,穿过回廊,消失在宫灯的光晕之外。 步伐跟来时一样沉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李乐一站在原地。后背还贴着海棠树粗糙的树皮,凉意透过衣衫渗进皮肤。 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灼痛从指尖传来,他才像被烫醒了似的,手指一松,烟头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地上的花瓣。粉白的,铺了一地,被他的鞋底踩乱了几片,被烟头烫焦了一小片。 他蹲下去,把那片烫焦的花瓣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花瓣的边缘卷曲发黑,中间还保留着一点粉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他站了很久才回去。 宴席散了。宾客们陆续告辞,汽车引擎声和大门口的道别声此起彼伏,渐渐远去。 贺公馆的大厅里只剩下佣人在收拾残局。 贺国璋把贺少霆叫到书房。 贺国璋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档案。 档案的封皮是牛皮纸的,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但里面的纸张被翻过很多次,边角有些卷了。 贺少霆走进来,关上门,站在书桌前。军姿标准,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 贺国璋把档案推到他面前。 档案翻开的那一页上,是李乐一的照片和履历。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不太好,但李乐一的侧脸拍得很清楚,桃花眼,高鼻梁,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履历写得很详细:姓名、年龄、籍贯不详、青帮少主、老鬼养子、掌管码头和三条街的生意。 下面密密麻麻地列着他经手过的买卖、结交过的人脉、跟军政府的每一次往来。最后一行,用红笔圈了出来——“与少帅贺少霆交往甚密”。 “这个青帮少主,你离他远点。”贺国璋开门见山。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又深又稳。 不是商量的语气,不是警告的语气,是命令。 贺少霆站在桌前,军姿没有任何变化。“军务合作,谈不上远近。”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 贺国璋冷笑了一声。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摸到桌上的紫砂壶,倒了一杯茶,但没有喝,只是把茶杯握在手里。 “你娘当年也跟我说‘谈不上’。”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提到了一个不该提的名字,“她说她跟那个人只是旧识,谈不上别的。后来她吞了鸦片。” 贺少霆的手指收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节一寸一寸地泛白。 军装的袖口遮住了手腕,但遮不住手背上浮起的青筋。 贺国璋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窗边。他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档案纸页翻动了几下。 他背对着贺少霆,声音从窗口飘回来,带着夜风的凉意。 “我不在乎你跟谁。”他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不屑于斟酌。 “男人也好,女人也罢,我贺国璋的儿子,玩什么都行。但别让外人看见。更别让顾家知道。” 他转过身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须发皆白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不满,只有一种冰冷的、属于上位者的权衡。 “这桩婚事,是你娘生前定的。她跟顾家的太太是手帕交,指腹为婚,白纸黑字。你要退……”他把茶杯放在窗台上,发出一声磕碰的轻响,“等她坟头的草长过三尺再说。” 贺少霆没有说话。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沈复生在书房门口等着。他端着一杯热茶,是刚沏的,壶里倒出来的第一道,茶汤金黄透亮。 他看见贺少霆出来,上前一步,把茶杯递过去。 贺少霆没接。他径直走过沈复生身边,军装的肩膀几乎擦过茶杯。脚步没有停,目光没有偏。 沈复生端着茶,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复生端着那杯茶,站在书房门口站了很久。 他跟着贺少霆十年。 从军校到战场,从北打到南,从南打回北。 他见过贺少霆杀人,手枪顶在敌人的额头上,扣扳机的时候眼皮都不眨一下,血溅在脸上,他用袖子擦一擦,继续下达命令。 见过他受伤,左肋被弹片划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军医缝合的时候没有麻药,他咬着一块毛巾,从头到尾没哼一声,缝完了把毛巾吐出来,上面全是牙印和血。 见过他一个人坐在母亲牌位前,整夜整夜地不说话,面前的香燃了一炷又一炷,香灰落满了铜炉,他不开口,没有人敢进去。
第24章 封街 从没见过他为谁连续三次回头。 第一次是醉仙楼。少帅崩了李乐一的烟枪,子弹把烟枪打成两截,火星溅了一桌。 可临走的时候,他顺走了李乐一的玉佩,看了一眼,收进了怀里。 沈复生当时站在门口,看见了那个动作。他没问。 第二次是码头。赵四爷的人在戏院门口伏击李乐一,少帅调了骑兵队去救人。 那是骑兵连,是贺国璋花了三年心血练出来的精锐,不是用来给帮派火并收拾烂摊子的。但少帅调了。 沈复生带队冲到纺织厂的时候,看见少帅的衬衫上全是血和李乐一的药渍,蹲在月光下给那个人包扎伤口。他没问。 第三次是今晚。少帅当众宣布订婚,端着酒杯敬遍了全场,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可宴席过半,他起身离席,穿过回廊,走到后院的那棵海棠树下。 沈复生没有跟过去,但他从回廊的转角看见了,少帅站在海棠树下,跟另一个人面对面站着,花瓣落满了两个人的肩。 李乐一开始刻意疏远贺少霆。 疏远这件事,他做得很自然。 青帮与军政府的往来,他派副手出面。副手姓马,四十多岁,在青帮做了二十年,老实本分,嘴巴严。 每次军政府有人来,李乐一就让马副手去接待,自己躲到后堂,说身体不舒服,说码头有事,说什么都行,反正不见。 贺少霆派人送来的信,他不回。信封装着,封口盖着贺少霆的虎头私章,送到堂口,阿九接过来放在李乐一桌上。 李乐一看都不看,原封不动地扔进抽屉里。 抽屉里攒了四五封,信封上的虎头印摞在一起,像一排无声的追问。 送来的东西,他原封不动退回。有一次贺少霆让人送来一盒点心,是起士林的奶油蛋糕,装在铁皮盒子里,系着红绸带。 李乐一让阿九拎回去,附了一句话:“李老板不爱吃甜的。” 阿九把蛋糕拎回贺公馆的时候,沈复生接的。 两个人站在门口,一个拎着蛋糕盒子,一个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 最后沈复生把蛋糕接过去,阿九转身走了。 阿九回到堂口,走到李乐一面前,比划:为什么? 李乐一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摩挲着那块玉佩。 玉佩上的刀痕被他摸得很光滑了,原本粗糙的刻痕边缘已经变得圆润,像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 他低着头看玉佩,没有抬头。 “没为什么。该划清界限了。”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他每天照常处理帮务。码头的账目,三条街的生意,手下的弟兄们谁跟谁起了冲突,谁家老婆生了孩子,谁在外面欠了赌债,该管的管,该骂的骂,该掏钱的掏钱。 照常笑面迎人,桃花眼弯着,嘴角翘着,跟谁都说几句笑话,把堂口上上下下哄得服服帖帖。 但阿九注意到了。 他开始失眠。 阿九值夜的时候,好几次看见李乐一房间的灯亮到后半夜。 有一次他端着热汤过去,推开门,看见李乐一一个人坐在窗边,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他穿着单衣,手里攥着那块玉佩,拇指反复摩挲那道已经被摸得光滑的刀痕。 月光照在他脸上,桃花眼没有弯着,嘴角没有翘着,什么都没有。 阿九把热汤放在桌上,比划:你瘦了。 “废话少说。”李乐一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擦了擦嘴,桃花眼又弯了起来,像是刚才窗边那个人根本不存在。“老鬼那边有什么动静?” 阿九比划:这几天有人从京城来,进了老鬼的书房,待了一个时辰。 来人穿灰色长衫,戴礼帽,帽檐压得很低。 老鬼的人在院子外面守了两层,谁都不许靠近。 “京城来的?”李乐一皱眉。他放下汤碗,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什么人?” 阿九比划:没看清。老鬼的人守得太严。不过那人走的时候,我远远看了一眼,走路外八字,左手缺了小拇指。 李乐一把这个特征记在心里。左手缺小指,京城来的,能进老鬼的书房待一个时辰。 天津卫下了一场秋雨,从半夜一直下到天亮,把街面上的灰尘冲得干干净净。 石板路被雨水浸成了深灰色,低洼处积着一汪汪浅浅的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李乐一正在堂口里跟几个头目开会。 堂屋里坐着七八个人,都是青帮各堂口的管事,围着长桌坐了一圈。 桌上是账本和码头货运单,李乐一坐在上首,手里翻着账本,一边看一边问,哪个码头的抽水少了,哪条街的保护费收不上来,谁家的烟馆被巡捕房盯上了,一条一条地过,问得仔仔细细。 外面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不是一辆,是好几辆,柴油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从街口传过来,震得窗户玻璃微微发颤。 紧接着是军靴踩在石板地上的声音,密集而整齐,像一阵急促的鼓点。 阿九从外面冲进来,脸色发白。他跑到李乐一面前,比划得飞快:外面全是兵,把整条街封了! 李乐一放下账本,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整条街两头被铁栅栏堵住了。那是军政府工兵用的移动路障,平时堆在仓库里,现在全被搬了出来,横在街口,把两端堵得严严实实。 几十个北洋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站在街上,沿着墙根排成两列,枪托拄地,刺刀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寒光。 不许任何人进出。街上的人被堵在两头发懵,卖菜的挑着担子不知道往哪儿走,赶车的拉着缰绳把骡子拽住,挑夫扛着麻袋蹲在墙根下,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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