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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李乐一听清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茶杯挡住自己的脸。 耳朵又红了。 台上的虞姬开始唱“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台下一片喝彩。 贺少霆忽然站起来,走到李乐一面前,一把把他拉起来。 李乐一被他拽得站起来,两个人站在包厢的阴影里,外面的人看不见。 贺少霆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跟那晚在浴桶里一样大,但不伤筋动骨。 “赵四爷今晚会在城西码头接日本人的货,”贺少霆的声音很低,贴着他耳朵说,“我的人会堵他。你的人别掺和。” 李乐一皱眉:“你在命令我?” “在告诉你。”贺少霆看着他,“你的人里有内鬼,你一动,老鬼就知道。” 李乐一沉默了。 他查了三天,确实发现堂口有人往外递消息,但没查到是谁。 那个人很小心,每次都换人换地方,不留痕迹。 贺少霆松手,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 “看完戏再走。”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这出值得看。” 李乐一也坐下来,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 台上虞姬自刎,倒地。 霸王抱着她,唱得凄厉。 李乐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贺少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贺少霆没回答,看着台上。 锣鼓声停了,观众鼓掌叫好。 李乐一等着他回答,等了很久,等到戏都散了。 贺少霆站起来,穿上军装外套,走到门口停下。 “明天,你自然会知道。” 他走了。 李乐一坐在包厢里,把剩下的茶喝完,才起身离开。 戏散场,李乐一从广和楼出来。 巷子里黑漆漆的,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黄。 他走了没几步,前面突然亮起几道手电筒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李老板,这么晚还听戏,好雅兴啊。” 赵四爷的声音从光后面传来。 李乐一眯着眼,看见赵四爷从人群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二十几个黑衣人,手里都拿着枪。 他笑了:“四爷,您这是要请我吃夜宵?” “请你吃枪子。”赵四爷抬手,“给我打!” 枪响了。 李乐一扑到墙根后面,子弹打在砖墙上,碎屑飞溅。 他拔枪还击,打了两枪,撂倒一个。但赵四爷的人太多,他一个人压不住。 一颗子弹擦过他的左肩,火辣辣的疼。血洇出来,把月白长衫染红了一片。 他咬着牙,又开了两枪,护着身后几个吓傻了的路人往巷子里退。 子弹不够了。他数了数,还剩三发。 赵四爷的人从两边包抄过来,越来越近。 李乐一靠在墙上,握紧枪,准备拼了。 就在这时,戏院的侧门被踹开了。 贺少霆冲出来。 他没穿军装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握着两把枪。 他挡在李乐一面前,双枪连发,枪枪命中。 赵四爷的人被打得抬不起头,往后退了好几米。 李乐一看着贺少霆的后背,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看得清清楚楚。 “愣着干嘛?”贺少霆头也不回,“跑!” 两个人且战且退,从巷子退到大街上,又从大街退到城郊。 赵四爷的人在后面紧追不舍,枪声响个不停。 贺少霆带着李乐一拐进一条小路,跑了几分钟,前面是一座废弃的纺织厂。 “进去!”贺少霆推了李乐一一把,自己守在门口,打了两枪,然后也退进去,把铁门关上。 厂子里黑漆漆的,到处都是生锈的纺织机和灰尘。 李乐一靠着墙坐下来,左肩的血已经把半条袖子染红了。 贺少霆蹲下来,撕下自己的衬衫下摆,给他包扎。 手法很熟练,是战场上练出来的,三下两下就把伤口缠住了。 李乐一疼得直吸气,嘴上却没闲着:“你的人呢?” 贺少霆手上用力,绷带勒紧:“调去码头了。赵四爷今晚码头是虚的,真正的交易在纺织厂。我判断错了。” 李乐一挑眉:“少帅也会出错?” 贺少霆把绷带系紧,李乐一疼得嘶了一声。 “会。”贺少霆说,“我还会记仇。” 外面传来脚步声,赵四爷的人包围了纺织厂。 贺少霆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二十多个人。”他说,“咱们子弹不够。” 李乐一摸了摸怀里的弹夹,还有两个,加上枪里的,一共十五发。 贺少霆那边也差不多。 撑不到天亮。
第14章 又是这样 夜越来越深,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 天津卫的秋夜本来就凉,这座废弃的厂房更像一座冰窖。 李乐一靠着生锈的纺织机,左肩的伤被冷气一激,疼得更加尖锐。 他把伤侧的手臂搁在膝盖上,尽量不动,减少牵拉。 贺少霆蹲在通往二楼的铁楼梯口,背靠着一根铸铁柱子,手里反复擦拭着枪管。 那块布是从衬衫上撕下来的,已经擦得发黑了,他还在擦。 外面的动静时远时近。赵四爷的人没有贸然冲进来,显然对贺少霆的枪法有所忌惮。 他们在外面商量对策,偶尔传来几句压低了的天津话——“把后门堵死”、“等天亮他们子弹打完再说”。 手电筒的光从窗户扫进来,在墙壁上缓慢移动,像探照灯。 李乐一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带着一点回音。 “没想到我李乐一最后跟活阎王死一块儿。”他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贺少霆蹲在楼梯口,低着头擦枪,头都没抬。“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我还没讨完债。” 李乐一偏过头看他。 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贺少霆的轮廓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肩膀很宽,腰身收得很紧,蹲着的姿势像一头蛰伏的豹子。 白衬衫上沾了灰土和血迹,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他的手一直在动,反复擦拭着枪管,一下,又一下。 不是紧张。李乐一看得出来。这个人握枪的时候手稳得像铁铸的,开枪的时候眼皮都不眨一下。 他反复擦枪,是某种克制——克制着什么即将溢出来的东西。 李乐一忽然说:“你怕什么?” 贺少霆的手停住了。 枪管擦到一半,那块发黑的布头悬在半空中。 时间像是被冻住了,剩下的是沉默。 久到李乐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外面的人声又嘈杂起来。 外面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 不是赵四爷的人打的。枪声从更远的地方来,整齐而有节奏,是制式步枪的声音。 紧接着是马蹄声,杂沓而沉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喊杀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喊“少帅”,声音穿透了枪声和马蹄声——是沈复生。 贺少霆站起来。他把枪插回腰间,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那个动作很从容,好像刚才的沉默从未发生过。 他看了李乐一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李乐一来不及分辨里面的情绪。 然后他转身下楼了,军靴踩在铁楼梯上当当作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沈复生带着骑兵队杀到的时候,赵四爷的人已经乱了阵脚。 骑兵的马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马蹄踏碎了厂区地面的碎石。 枪声、喊杀声、马嘶声混在一起,把夜的寂静撕得粉碎。 贺少霆从厂门走出去的时候,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赵四爷的人被打散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丢了枪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沈复生骑在马上,手里的马刀还在滴血,看见贺少霆出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少帅!属下来迟,请少帅责罚!” 贺少霆没有接这个话。他扫了一眼战场,目光在被俘的人脸上逐一掠过。“赵四爷呢?” “往南边跑了。属下已经派人去追。” “追。”贺少霆的声音不高,但沉得压人,“别让他进租界。进了租界就不用追了,洋人的地盘咱们不动。” 沈复生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带了一个排的人往南边追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李乐一从厂门里走出来。左肩的伤口被冷风一吹,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 他用右手扶着门框,慢慢地跨过门槛,脚下踩到了一颗弹壳,滑了一下,及时稳住了。 贺少霆转过身,看见了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下碰了一下。 贺少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膀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回去养伤。”他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部下说话。 说完就转过身去,开始指挥部队清理战场。 阿九从人群里冲出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大概是跟着骑兵队一起来的。 他跑到李乐一面前,看见李乐一肩头的血,脸色刷地白了,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比划得飞快,手指几乎戳到李乐一脸上:谁干的?谁干的?是不是赵四?我杀了他! 李乐一按住他的手,用没受伤的右手抓住阿九的手腕。“没事。擦破点皮。” 阿九不信,非要看他伤口。他伸手去解李乐一的衣领,手指在发抖。 李乐一被他缠得没办法,侧过身让他看了一眼。纱布缠得整整齐齐,血已经止住了,只是擦伤,没伤到骨头。 阿九这才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但他马上又绷紧了,比划:回去。现在回去。我给你上药。 李乐一没动。他回头找贺少霆。 那人已经翻身上了马,正在马上侧身跟一个副官交代什么。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眉尾的伤疤像一道旧刀痕。 他的军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穿上了,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跟刚才在纺织厂里判若两人。 他下达命令的声音压得很低,有条不紊,一句接一句,周围的人都俯首听着。 从头到尾,他一眼都没看李乐一。 又是这样。 亲昵都在暗处,天亮就翻脸不认人。 在戏院包厢里贴着他的耳朵说话,在纺织厂里撕自己的衬衫给他包扎,然后走出来,披上军装,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李乐一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马背上的人身形笔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夜风把他的军装下摆吹起来,露出一截腰带和枪套。 阿九拉了拉他的袖子,比划: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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