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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一换了衣服，把名单展开，又看了一遍。 老鬼的名字还在上面。 他盯着“十二年”三个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老鬼收养他，教他功夫，给他饭吃，让他当青帮的少主。 可同时，老鬼在跟日本人合作。 赵四也是跟日本人合作的。老鬼要吞赵四的地盘，不是因为赵四勾结日本人，而是因为赵四挡了他的路？ 李乐一的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他把名单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老鬼的脸。笑眯眯的，和和气气的，叫他“乐一”的时候，像个慈祥的父亲。 可那张脸底下，藏着什么？ 半夜，李乐一翻进了贺公馆。 他没走正门，直接上了二楼，推开贺少霆卧室的窗户，翻了进去。 贺少霆没睡。 他坐在窗边擦枪，军装脱了，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他头都没抬，声音很淡：“你来了。” 李乐一把名单拍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多少？” 贺少霆放下枪，看了一眼名单，没拿起来。 “知道你会来找我。” “我问你老鬼的事。”李乐一盯着他，桃花眼里没有笑，只有冷。 贺少霆抬眼看他。 没有笑，没有试探，只是陈述：“你那份名单，是佐藤故意让你拿到的。他想看你什么反应。” 李乐一皱眉：“什么意思？” “经理室没人守，文件柜的锁一撬就开，窗外的巷子刚好够一个人跑。” 贺少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以为是你的本事？是佐藤放你进去的。” 李乐一沉默。 “他想知道，你拿到名单之后，会怎么做。是会来找我，还是会去找老鬼。” 李乐一攥紧了拳头。 贺少霆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放低了：“你在怕什么？怕名单是真的？还是怕，你干爹二十三年的养育，从头就是局？” 李乐一的喉咙发紧。 他没说话。 李乐一转身要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贺公馆。也许是整个天津卫，只有这个人不会骗他。也许不是。 他不想想。 贺少霆扣住他的肩膀，把他拽回来。 力道不大，刚好让他转回来面对自己。 “李乐一。”贺少霆叫他的名字，不是“李老板”，不是“青帮少主”，是“李乐一”。 “你欠我两次。码头一次，今晚一次。我要讨回来。” 李乐一抬头看他：“怎么讨？” 贺少霆低头，嘴唇落在他左耳的红痣上。 不是咬，是碰了一下。 很轻，像是确认什么。 然后松手。 “走吧。” 李乐一站愣在原地，耳朵烫得像着了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 翻窗出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抓住窗沿。 李乐一走在巷子里，脚步比平时快。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可他的脸烫得厉害。 他摸了摸左耳，红痣的位置，被贺少霆嘴唇碰过的地方，还在发烫。 他使劲搓了搓耳朵，把那股烫意搓掉。 没用。 他骂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贺公馆三楼，贺少霆站在窗口，看着巷子里那个越走越快的背影。 沈复生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茶，沉默了很久。 “少帅，他是青帮的人。” 贺少霆没回头：“我知道。” 沈复生咬了咬牙：“大帅不会同意。” 贺少霆转过头看他。 目光很平静，却让沈复生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沈复生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贺少霆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巷子里已经没有人的影子了。
第12章 教得好 李乐一翻墙回到堂口，落地的时候差点崴了脚。 他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服，推开自己的房门。 阿九坐在他房里，肩上缠着绷带，单手比划：去哪儿了？ “透气。”李乐一坐到椅子上，倒了杯水喝。 阿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比划：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李乐一抬手摸左耳，指尖碰到红痣，又烫又麻。 他把手放下来，面不改色地说：“冻的。” 阿九看着他，不再追问。 但眼神里有东西。 忠诚，担忧，还有别的什么——像看见自家少主往悬崖边走，却不知道怎么拦。 李乐一被那眼神看得不自在，站起来把阿九往外推。 “回去睡觉，你伤还没好，少操这些闲心。” 阿九被他推出门外，站在走廊里，看着门在面前关上。 他抬起手，想比划什么，又放下了。 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 李乐一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老鬼的名字。 然后把名单重新塞好，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贺少霆的脸。 那人低头碰他耳朵时的样子，嘴唇的温度。 李乐一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了个身。 过了很久，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老鬼的咳嗽声。 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老鬼今年五十八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李乐一听着那咳嗽声，把被子又裹紧了一些。 名单上的字还在脑子里转——“合作时间十二年”。 十二年。 他今年二十三。十二年前，他十一岁。 十一岁的他，刚学会用刀，刚杀过第一个人，刚被老鬼正式收为义子。 那时候的老鬼，就已经在跟日本人合作了。 李乐一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码头上一批货被劫，他带人去追，中了埋伏，差点死在那。 后来查出来，是帮里有人给对头通风报信。 那个人被老鬼亲手处置了。 可李乐一一直觉得那件事不对劲。通风报信的人只是个跑腿的小角色，真正的主使没揪出来。 如果老鬼那时候已经跟日本人合作了，那批货被劫，会不会跟老鬼有关？ 李乐一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墙上，白晃晃的。 他又想起贺少霆说的那句话——“你怕你干爹二十三年的养育，从头就是局？” 李乐一闭上眼睛。 他不怕。 他只是在想，如果是真的，他该怎么办。 赵四爷的反扑来得很快。 码头那件事过去没几天，租界巡捕房的人就封了青帮三条街的生意。烟馆、赌场、当铺，全贴了封条。 李乐一站在街口，看着巡捕房的人往门上贴封条，桃花眼弯着，脸上带着笑。 手下的人急了：“少主，咱们要不要……” “要什么？”李乐一打断他，“巡捕房办案，咱们还能拦着？” 他转身走了，回到堂口，让阿九去查是谁在背后使的绊子。 阿九出去两个时辰就回来了，比划：赵四爷给了巡捕房华探长五万块，让封咱们的场子。 李乐一靠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 硬碰不行。巡捕房背后是租界，租界背后是洋人。 他一个帮派少主，跟洋人对着干，那是找死。 但不能不还手。不还手，道上的人会觉得青帮好欺负。 李乐一想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让人备了一份礼，不是金银，是赵四爷跟日本人来往的证据。 有账本，有照片，有亲笔信。 他让阿九把东西送到华探长家里。 华探长收了礼，当天下午就派人把赵四爷新的码头封了。 理由是“涉嫌走私军火，危害公共安全”。 赵四爷在码头跳脚骂娘，华探长理都不理，带人走了。 李乐一坐在堂口喝茶，阿九比划：赵四爷气疯了。 “让他疯。”李乐一放下茶杯，“借刀杀人，兵不血刃。干爹教得好。” 老鬼从外面走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他笑着拍了拍李乐一的肩膀：“乐一做事，越来越有章法了。干爹没白教你。” 李乐一笑着应道：“干爹教得好。” 老鬼满意地点点头，盘着核桃走了。 李乐一目送他的背影，眼神暗了暗。 他想起枕头底下那份名单上“合作时间十二年”那几个字，想起老鬼问他玉佩时的语气。 干爹教得好。 他心里重复了一遍这话，觉得有点苦。 下午，阿九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谁的？”李乐一问。 阿九比划：贺公馆的人送来的。 李乐一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戏票。没有落款，只有时间和地点——明晚，广和楼，包厢。 他把戏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放在桌上，又拿起来看。 阿九比划：去吗？ 李乐一弹了弹票面：“去。少帅请客，干嘛不去。” 阿九比划：我跟着。 “不用。”李乐一把戏票收进怀里，“你在堂口盯着老鬼那边。” 阿九的手指顿住。 他看着李乐一，慢慢比划：你叫他“老鬼”了。不是“干爹”。 李乐一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阿九，”他说，背对着阿九，“你说一个人对你好二十三年，是真是假？” 阿九没有比划。 他安静地站在那，等李乐一自己说。 李乐一没再说话，关上了窗户。
第13章 霸王 第二天晚上，李乐一如约到了广和楼。 戏院里人声鼎沸，台上锣鼓喧天。他上了二楼，找到包厢，推门进去。 贺少霆已经在了。 他穿着军装，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靠在椅背上，难得放松的样子。 桌上摆着茶水和点心，还有一碟瓜子。 台上正在唱《霸王别姬》。虞姬舞剑，霸王高歌。 李乐一坐到他对面，也不寒暄，直接问：“少帅请我看戏，是要演哪出？” 贺少霆看着台上，没转头：“虞姬自刎那段。” 李乐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咒我？” 贺少霆转过头，丹凤眼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又不是虞姬。你是霸王。” 这句话声音很低，被台上的锣鼓盖过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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