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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听见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下了十几手，老鬼开口了。 “乐一，听说你让人去查醉仙楼的烟土了？” “嗯。”李乐一落了一子，“那烟土有问题，是日本人的货。” 老鬼点点头，又落一子：“查出来也好，心里有数。” 又下了几手，老鬼忽然说：“听说贺少帅对你格外上心。码头那次，他亲自带兵来救你，还让你在他马背上坐着。” 李乐一笑了笑：“他是想收青帮当枪使，我又不傻。” 老鬼抬眼看他：“那就好。军阀的人，沾不得。” 李乐一应得干脆：“干爹放心。” 老鬼落下一子，吃了李乐一两个子。 棋下到中盘，老鬼忽然换了个话题：“你那玉佩，贺少霆一晚上就给你送回来了？” 李乐一执棋的手纹丝不动：“他顺走的，自然得送回来。” 老鬼笑了：“说得好。” 他落下一子，棋局定了。 “你输了。”老鬼说。 李乐一看了一眼棋盘，确实输了，输了三目。 “干爹棋艺又精进了。” “是你心不静。”老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有事，棋就走不稳。” 李乐一没接话，站起来收拾棋子。 “早点休息。”老鬼说，“明天租界有舞会，日本人、洋行、军阀都去，你也去露个脸。” “我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赵四的地盘你吞了一半，日本人盯着你呢。去露个脸，让他们看看你李乐一还活得好好的。” 李乐一点头：“行，我去。” 他出了书房，门在身后关上。 老鬼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笑慢慢沉下去。 “出来吧。” 身后的屏风后面走出一个黑影，全身黑衣，脸上蒙着面巾。 “盯紧他。”老鬼说，“尤其是他跟贺少霆的来往，一五一十报给我。” 黑影点头，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窗外。 老鬼端起茶杯，看着棋盘上李乐一留下的残局，眼神暗了暗。
第10章 女装 第二天晚上，李乐一去了租界的舞会。 舞会在英国领事馆办，来的人不少。日本人有，洋行的买办有，军阀也有，还有几个天津卫有头有脸的帮派人物。 李乐一穿了身月白长衫，头发梳得整齐，左耳的红痣在灯光下显眼。 阿九跟在身后，肩膀上的伤还没好，但死活要跟着。 “你就站在门口，别进去。”李乐一交代他，“有什么事发信号。” 阿九点头。 李乐一进了舞会大厅，拿了杯香槟，站在角落里观察。 他收到了线报，说佐藤会在舞会上跟某方势力接头，交易一份华北驻军图。 他要拿到那份图，卖给南方革命党，能换不少钱。 更重要的是，他要知道佐藤到底想干什么。 舞会开始了，乐队奏起西洋乐，男男女女搂着跳舞。 李乐一看见了佐藤。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黑色西装，戴金丝眼镜，看着像个斯文的商人。 可李乐一知道，这人手上沾的血不比任何人少。 佐藤正跟一个穿军装的人说话，李乐一仔细一看，那人他认识——是贺少霆手下的一名团长，姓王。 王团长跟佐藤说了几句，接过一个信封，塞进怀里走了。 李乐一皱眉。 贺少霆的人跟佐藤有联系？ 他正想着，佐藤突然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李乐一立刻别过脸，假装在看别处。 可佐藤已经看见他了，端着酒杯走过来。 “李老板，久仰久仰。”佐藤笑着说，中文很标准，“听说您最近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李乐一笑着跟他碰杯：“佐藤先生客气了。我就是个小本买卖，比不上您奉天商会的大生意。” 佐藤的眼神闪了一下：“李老板消息灵通啊。” “哪里哪里，天津卫就这么大，谁做什么生意，大家都心知肚明。” 佐藤笑了笑，压低声音：“李老板，有没有兴趣谈笔生意？我手里有批货，想走您的码头。” “什么货？” “好东西，保证您赚钱。” 李乐一笑了：“佐藤先生，我这人胆小，来路不明的货不敢接。您要是想走我的码头，先把货的单子给我看看。” 佐藤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明天晚上，醉仙楼，咱们细谈。” 李乐一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奉天商会，佐藤一郎”。 “行，明天晚上见。” 佐藤走了，李乐一把名片收好，转身往外走。 他得去二楼书房。线报说佐藤的交易在二楼书房，虽然佐藤本人没去，但那份华北驻军图可能还在那。 他刚要上楼，阿九从门口跑进来，比划：有人找你。 “谁？” 阿九指了指门口。 李乐一看过去，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洋裙，戴着假发，珍珠耳坠，高领蕾丝遮住了喉结。 是个“女人”。 可李乐一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的人，小六子，专门负责化妆侦查的。 小六子走过来，压低声音：“李少爷，出事了。佐藤的人发现了您的行踪，现在外面全是他们的人，您要是穿着这身出去，肯定被认出来。” 李乐一皱眉：“那怎么办？” 小六子从包里掏出一套女装：“穿上这个。佐藤的人见过您，但没见过您穿女装。” 李乐一看了一眼那套洋裙，又看了一眼小六子。 “你认真的？” “认真的。” 李乐一咬了咬牙，拿着衣服去了洗手间。 十分钟后，李乐一从洗手间出来。 月白洋裙，假发披肩，珍珠耳坠挡着耳朵，高领蕾丝遮住喉结。 他对着镜子涂了口红，看了看自己，啧了一声。 “成，反正不是头一回。” 他小时候在帮里扮过姑娘去骗人，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没想到今天又得干这活。 阿九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然后比划：好看。 李乐一弹他脑门：“敢说出去灭你口。” 阿九捂着脑门笑了。 李乐一提着裙摆走进舞会大厅，找了个角落站着。 没人认出他。 他在人群里穿行，故意从佐藤身边经过，佐藤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没认出来。 李乐一松了口气，往二楼走。 楼梯口有两个人守着，是佐藤的人。 他正想着怎么上去，一个侍者端着托盘走过来，他顺手从托盘上拿了杯酒，假装喝醉了，摇摇晃晃往楼梯上走。 “小姐，楼上不能去。”守卫拦住他。 李乐一故意用尖细的声音说：“我要找洗手间，楼下的人太多了。” “洗手间在一楼，您往那边走。” 李乐一正要说什么，一只手从身后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大得他挣不开。 “这位小姐，赏脸跳支舞？” 声音很低，很沉，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李乐一的脊背绷紧了。 他转头，对上那双丹凤眼。 贺少霆穿着军装，眉尾的伤疤在灯光下泛着淡，嘴角挂着一丝只有李乐一能看懂的玩味。 乐池奏起探戈。 贺少霆不由分说，拉着他就滑进了舞池。 探戈的节奏很快。 贺少霆的舞步像他的军令，不容拒绝。 他一手扣着李乐一的腰，一手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在舞池里转。 李乐一被迫跟上他的步子，裙摆旋开，像一朵花。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可贺少霆根本不在乎。 他箍着李乐一的腰，把他带近，嘴唇贴着他的假发，声音压得很低：“李老板，穿女装倒比穿长衫顺眼。” 李乐一面上笑得温婉，脚下狠狠踩了贺少霆一脚。 军靴硬，踩不疼，可贺少霆还是皱了下眉。 “少帅认错人了。”李乐一用尖细的声音说，“我是李老板的表妹。” 贺少霆手上用力，把他带得更近，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耳坠歪了。红痣都露出来了。” 李乐一下意识去摸左耳，贺少霆趁势将他压下一个下腰。 李乐一整个人往后仰，贺少霆俯身下来，脸几乎贴着他的脸。 “佐藤的交易是幌子。”贺少霆说，声音低得只有李乐一能听见，“真正的东西在舞厅经理室。”
第11章 十二年 李乐一心里一震，面上还是笑着：“少帅为什么告诉我？” 贺少霆把他拉起来，两个人重新站好，舞步没停。 “因为我要那些日本人的命。” 李乐一盯着贺少霆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可那双丹凤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笃定的、不容拒绝的东西。 舞曲终。 贺少霆松开他，后退一步，恢复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他看了李乐一一眼，转身走了。 李乐一站在原地，手心里被塞了把钥匙。 冰凉的，带着贺少霆的体温。 他没看钥匙，把它攥在手心里，转身往舞厅经理室走。 钥匙插进锁孔，一转，门开了。 经理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工部局长的画像。 李乐一翻了办公桌的抽屉，什么都没有。 他又翻了文件柜，柜子上了锁，他用匕首撬开，里面有几摞文件。 最上面一份，封面上写着“华北特务名单”。 李乐一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就是赵四爷的名字，后面标注着“合作方，已提供军火通道”。 他继续往后翻。 第三页。 老鬼。 李乐一的手停在那一页上。 “老鬼，青帮实际掌控人，合作时间十二年，已提供港口通行权及人员掩护。” 十二年。 他被老鬼从死人堆里捡回来，是二十三年。 也就是说，老鬼在收养他十一年之后，就开始跟日本人合作了。 或者更早。 李乐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名单折好，塞进怀里。 他正要离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双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李乐一迅速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窗户外是一条窄巷子，他跳下去的时候，裙摆被窗棂勾住了。 撕拉一声，裙角撕下一块布，挂在窗棂上。 李乐一没时间管，落地后猫着腰跑进巷子深处，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堂口，阿九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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