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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鬼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核桃。桌上摆着一壶新茶，两隻杯子。 “乐一，来，坐。”老鬼笑呵呵的，声音比平时还和气。 李乐一坐下，端起茶壶给老鬼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老鬼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乐一，干爹老了。青帮的事，以后你多担待。” 李乐一说：“干爹不老。青帮还指着您呢。” 老鬼摆摆手：“不中用了。这几年要不是你撑着，青帮早被赵四吞了。”他顿了顿，放下茶杯，笑容不变，但眼神变了。 “但有一样，跟贺少霆的往来，该断了。干爹是为你好。” 李乐一垂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是。” 老鬼满意地点点头，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让他走了。 李乐一退出书房，门在身后关上。 阿九在门外等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回了院子。 关上门，阿九比划：怎么办？ 李乐一没有回答。他摸向腰间那枚玉佩，指腹按在贺少霆刻的那道刀痕上。 “演下去。”他说。 晚些时候，密道里。 贺少霆点起那盏黄铜油灯，坐在破椅子上等着。桌上铺着地图，手里转着笔。 脚步声从密道里传来。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贺少霆抬起头。 李乐一从密道口走出来，月白长衫，腰间系着那枚玉佩。 脸上还带着宴席上残存的笑意，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东西。 贺少霆站起来。 “老鬼说什么了？” 李乐一没回答。他走过去，把脸埋进贺少霆胸口。 贺少霆的手落在他后脑勺上。 “他说让我跟你断了。” 贺少霆的手指收紧。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印在土墙上。
第39章 巴掌 老鬼的考验来得很快。 码头之战后第七天，老鬼在堂口召集所有头目开会。 说是议事，但李乐一进门就知道不对，气氛不对，老鬼脸上的笑也不对。 人到齐了，老鬼清了清嗓子：“乐一，今天当着兄弟们，干爹问你一句话。” 李乐一端着茶杯没放下来：“干爹请说。” 老鬼放下手里的核桃，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跟贺少霆，到底什么关系？” 满屋子安静了。 李乐一放下茶杯，桃花眼弯着：“干爹这话问的，他是军阀，我是帮派，能有什么关系？生意往来罢了。” 老鬼盯着他看了几秒。 慢悠悠地说：“你知道现在外面都在传你跟贺少霆关系不清白？既是生意往来，那就断了吧。当着兄弟们的面，你表个态。” 李乐一的笑没变。 他站起来，对着满屋子的人说：“从今天起，我李乐一跟贺少霆，桥归桥路归路。青帮与江北军，井水不犯河水。若是有人不信……”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勃朗宁，拍在桌上。 “我李乐一这条命，是干爹给的。干爹让我往东，我不往西。” 老鬼笑了。拍着李乐一的肩膀说好，说这才是干爹的好儿子。 李乐一也笑，笑得滴水不漏。 宴席散后，阿九跟着李乐一回了院子。比划：你今天那番话，老鬼信了？ 李乐一把长衫脱了扔在床上：“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找不着借口动我。” 他坐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玉佩，看着那道刀痕。 “传信今晚，密道。” 密道里，油灯亮着。贺少霆已经在了，桌上铺着天津卫的地图。 李乐一走进来，把长衫下摆一撩，坐到他对面。 贺少霆抬眼看他：“老鬼让你跟我划清界限？” 李乐一：“当着所有兄弟的面，拍了枪。” 贺少霆把地图转过来，指着几个标注的位置：“老鬼让你跟我断，那我们就断给他看。咱们明面上翻脸，私底下该干什么干什么。” 李乐一看着地图，皱了下眉：“怎么翻？你打我，还是我打你？” 贺少霆想了想：“过几天天津商会有个酒会，津门有头有脸的都去。当着那些人的面，咱们闹一场。” 李乐一挑了挑眉：“闹多大？” 贺少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越大越好。” 李乐一抬眼。 “老鬼要的不就是这个？”贺少霆把油灯往旁边挪了挪，摊开一张天津城防图，“既然断了，就断得真一点。封街不够，你得炸我军政府的弹药库。你炸了我的弹药库，我再封你三条街，再派人砸你堂口的场子。动静够大，老鬼才会信。” “你爹那边……” “我扛。”贺少霆说，“军政府的事我有办法。” 李乐一看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从贺少霆手里抽走笔，在图上标了一个位置。“你封我码头三天之后，我会在这里炸你的弹药库。你提前让人把弹药搬走，留几箱废弹壳。炸了之后声音够大，火够亮，但别死人。” 贺少霆问：“你怎么炸？” “你别管。”李乐一说，“我炸了你的弹药库，你第二天就封我三条街。封得狠一点，让你的人当街砸我两个烟馆。” “你的人会受伤。” “比真打起来死的人少。”李乐一停了一下，“阿九那边截到消息，老鬼跟佐藤还有书信来往。老鬼不只是要我跟你断，他还要借刀杀人。我们演的这场戏，不只是给老鬼看，也是给日本人看。” 贺少霆沉默了一会儿。“商会。” “什么？” “下月初八，天津商会大会。军政商三界都在。” 贺少霆说，“你在商会上跟我翻脸。当着天津所有头面人物的面，扇我。扇完之后，青帮跟军政府的仇就算坐实了。” 李乐一看着他。“贺少霆，这可是你让我扇的。” “我让的。” 密道里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晃。 “行。”李乐一说。 初八。天津商会。 大厅里摆了二十张大圆桌。 天津军政商三界全到，北洋军政府的幕僚、各商会的会长、租界的洋行买办、青帮和洪门的大小头目。 贺国璋坐在主桌主位，顾敏之坐在他旁边。 贺少霆坐在贺国璋右手边。军装笔挺，脸上没有表情。 李乐一坐在末席，月白长衫，桃花眼含着三分笑。 宴会开始。会长先起来说话，细数今年商会为天津做的贡献，又夸军政府治下有方，又夸各大商号配合。然后是敬酒，一轮接一轮。 酒过三巡。贺少霆端着酒杯站起来。 “李老板。”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听见了，“你青帮上个月占了赵四的码头之后，运河那边的货全卡在你手里。军政府的物资船被你拖了四天。这笔账，今天该算算了。” 李乐一端着酒杯站起来。 “少帅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运河上的货，青帮按规矩收。军政府的船，自己走得慢，怪得了谁？” 贺少霆把酒杯往桌上一搁。“你的意思，是我的人办事不力？” “少帅的人怎么办事我不清楚。但青帮做事有青帮的规矩。” 两个人隔着一张大圆桌对视。一个冷面，一个含笑。 满大厅没人敢出声。 贺少霆从桌后走出来，走到李乐一面前。“李老板。你那些规矩是跟谁定的？” 李乐一把酒杯放下。“少帅，你今天话太多了。” 贺少霆盯着他，抬手捏住李乐一下巴，动作轻佻。 李乐一抬手，一耳光扇在贺少霆左脸上。 啪的一声，全场都听见了。贺少霆偏过头，脸上红了一片。 他转回头看着李乐一，丹凤眼里没有怒意，他舔了舔嘴角，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满大厅倒抽一口凉气。贺国璋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贺少霆的左脸红了一片，但没有动。他伸手拦住了身后想冲上来的副官。 李乐一弹了弹袖子，声音和缓得很。“少帅，得罪了，青帮不欠任何人的，尤其不欠你们的。” 他转过身。月白长衫的下摆甩开，从大厅正门走出去。 满大厅的人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着留在大厅里的贺少霆。 贺少霆抬手摸了摸左脸。脸上浮起一个巴掌印。 “走。” 他带着副官从侧门出去了。 顾敏之坐在位子上，端起茶盏，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第40章 补偿 那一巴掌之后，天津卫炸了锅。 少帅被青帮少主扇了耳光，这天大的消息半天就传遍了全城。 当天晚上，贺少霆签了命令，封了青帮三条街的生意。 码头的货不让出，仓库的门贴着封条，赌场和烟馆全关了。 李乐一在堂口接到消息，当着老鬼的面摔了一个杯子。 “贺少霆欺人太甚。” 老鬼盘着核桃慢悠悠地说：“你打了他一巴掌，他封你三条街。扯平了。” 李乐一铁青着脸说干爹，这口气我咽不下。 老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是满意，是放心，是“你终于跟贺少霆翻脸了”的笃定。 他点了点头：“咽不下，就打回去。” 李乐一确实打回去了。 第二天凌晨三点，军政府在城郊的弹药库炸了。 火光照亮了半个南城，爆炸声传出去好几里地。 当兵的从营房里冲出来，看见弹药库的方向浓烟滚滚，脸都白了。 贺少霆在贺公馆接到报告，沉默了几秒，说知道了。 沈复生站在旁边，看见少帅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憋笑。 沈复生垂下眼睛，假装没看见。 贺国璋在公馆里被爆炸声惊动，推开窗户，看见城北一片红光。“谁干的？！” 副官跑进来，脸色发白：“大帅，是青帮的人炸了弹药库！据说是李乐一亲自带人……” 贺国璋摔了茶杯。“反了！” 贺少霆从外面进来，脸上的巴掌印还没完全消。“爹，我去处置。” “处置？！你的人被人炸了弹药库，你说处置？！贺少霆，青帮这个李乐一，你要么抓了毙了，要么……” “我有办法。”贺少霆的声音平静，“三街封完，我再封他堂口。慢慢完。”说完他转身走出去。 老鬼在堂口听到消息，笑出了声。 他拍着李乐一的肩膀说好，说这才是我老鬼的儿子。 当晚设宴庆祝，五桌变八桌，酒敞开了喝。老鬼喝得脸红脖子粗，李乐一也喝了很多。 宴席散了，李乐一歪歪斜斜走回院子。阿九要扶他，被他推开。 他关上门，趴在桌上，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还有半小时，密道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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