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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幕式进行到后半段,时廷桢终于是撑不住,多日来的疲惫连带着生活的消耗席卷着涌上来,他靠在褚晨怀里,没等到中国代表队出场,便不受控制地进入了梦乡。 褚晨小心地望着怀里的人,时廷桢睡得很沉,身体完全放松,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他低下头,极轻地、珍而重之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接着,他扶着时廷桢躺平,拿过枕头垫好,又扯过一旁的毛巾被轻轻给他搭上。 做完这些,褚晨才拿起遥控器,将电视音量调小,只留下一点微弱的光影在房间里明明灭灭。 他望着时廷桢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哪怕是睡着,眉头都不自觉皱起,好像梦里依然被什么烦心事困扰着。 褚晨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一下,有点发空。 这感觉来得突兀,让他搭在腿上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动。 真奇怪,明明人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可不知怎么,就在刚才一瞬间,盯着那张熟悉的脸,他却突然有种再也碰不到的感觉。 这念头毫无根据,却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人心底发凉。 褚晨盯着时廷桢又看了好一阵,然后从床头柜上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他安静的睡颜,按了拍摄。 睡梦中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请按住滑块,拖动到最右边 ====
第48章 止步 九月开学,褚晨从高三预备役转正,课业肉眼可见地繁重起来。 时廷桢同样也不轻松,升入高二,开学的会考近在眼前,英语竞赛也在后面跟着。 先前本来说要在六月举办,结果因为地震延期到了九月。虽说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准备,但真到了临门一脚,他还是难免有点忐忑。 随着比赛日期越来越近,时廷桢的情绪也一天比一天紧绷。 褚晨看在眼里,每天都抽时间帮他过一遍口语,慢慢地,时廷桢心里那根弦总算松了些。 比赛当日,褚晨还特意起了个大早,去外面买的早饭,吃饱了,才把时廷桢送到集合去省城的大巴车前。 趁着没人注意,他捏了捏时廷桢的手。 “没事,放松一点,就当去逛一圈,口语考官说不定还没我凶呢。” 说着,他冲时廷桢眨了眨眼睛。 时廷桢被他逗得笑了一下:“你还算凶啊。” “那当然了,”褚晨煞有介事地板起脸,“这位同学,你可别忘记,会考成绩就快出来了,如果没进前二十……你明白的。” “进了怎么办,你请夜宵?”时廷桢扬起脸,声音轻快不少。 “请,管饱。” 大巴车发动机开始轰鸣,褚晨退后半步,朝他挥挥手:“去吧,什么都别想,顺其自然就好。” “嗯。”时廷桢笑了下,转身上车。 中午吃饭的时候,褚晨和杨鹏几个常凑在一起的同学坐在学校旁边的面馆里,时廷桢原来待的那家后来转让了,这是新开的一家,味道还行。 他的手机轻轻一震,掏出来一看,是时廷桢发来的消息。 我家小时:感觉笔试还行,大部分都答的上来。 褚晨嘴角忍不住翘起弧度,回复道:稳了,等你凯旋。 “跟谁聊天呢,吃饭都魂不守舍的,”杨鹏用胳膊肘碰了碰褚晨,挤眉弄眼,“笑成这样,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吃你的饭,哪那么多话。”褚晨抬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 “哎呦,还不让问!” 杨鹏不依不饶,笑嘻嘻道:“现在你跟我们说,那是自首,如果是被学校里其他热心群众揭发,那可就彻底公开,没办法从宽了。” “就是,学校里多得是人喜欢八卦,一个两个眼睛尖得跟侦探似的,”另一人接话道,“前一阵四班班长和他们学委搞对象,不就是被人撞见在小卖部一起买吃的,才被发现的么。” “啊?一起买吃的怎么了,不是很正常吗。” “好像是班长帮学委掏了钱,大家才开始讨论的。” “啊我就说,他们那么隐蔽,怎么还能被发现!” 杨鹏几个讨论得热火朝天,话题也逐渐偏离,没再揪着褚晨不放,正合他心意,褚晨放下手机,低头吃面。 下午的课上,他全程心猿意马,满脑子都想着晚上时廷桢回来要怎么庆祝,想着想着,草稿本上已经写满了要做的大餐。 临上晚自习前,他还专门编了个理由,找班主任请了假,去超市里买完食材,又直奔花店,挑了捧开得正艳的向日葵。 上次市赛晋级,那束花还是托时静的手送出去的,思来想去总觉得有点后悔。 这次,他想亲自递到时廷桢手里。 省城的竞赛口语候考室里,时廷桢最后一次默诵着开场白。 他的草稿纸和别人有点不一样,上面满是涂鸦,各种奥特曼打怪。 褚晨美其名曰是怕他紧张,帮他缓解压力,实际上,时廷桢觉得他可能就是画画找不到纸,随手拿的这张。 临快上场前,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杨慧发来的短信。 时廷桢本来想考完再看,但不知为什么,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点开了。 短信很长,大意是说时多权放弃了治疗,把他这段时间上班赚的钱,其中用于给父亲治病的那部分,给他转了回来,让他好好学习。 短信下面,是一条银行转账成功的通知提醒。 候考室的嘈杂、其他考生低声的练习,似乎在瞬间褪去,被抽成了真空。 时廷桢盯着手机屏幕,那数行文字像有千钧重量似的,压得他一阵恍惚。 思绪无法控制地被拽回几天前,那个和杨慧一起陪时多权在省医院复查的下午。 一切细节,带着消毒水的气味,重新涌了上来。 “病人的情况你们也清楚,常规药物基本已经没效果了,理论上现在只有器官移植这一条路。不过捐赠也不是随时都有,需要等,而且费用非常高昂,术后抗排异治疗更是长期投入。以病人目前的身体状况,即使等到了,手术风险和术后的恢复,也……” 医生推了推眼睛,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非常清楚。 时多权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根本不想听。 “所以,”医生递过来几张纸,“你们商量好的话。家属就在这里签个字。不是我们不救,是目前的医疗手段和病人自身条件,确实希望渺茫。签了字,我们转为保守治疗。” 这些话,他们已经不知给杨慧说了多少遍,杨慧总硬着头皮说要治,治来治去不见好转,又欠下一万多的治疗费。 “如果你们不能接受,也可以这样,”另一位医生道,“一种是转回县医院,不用来回折腾,或者就再去省医院专科,看看他们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当然了,得先把我们医院的欠款结清才行。” 杨慧像根柱子一样杵在那里,好半天才木讷地开腔,说转回县医院。 医院救命也快,赶人也快,尤其对于这种还不上钱的瘟神,早送走早消灾,下午就办好了所有手续。 他看着杨慧从时多权的病房里走出来,反手把门带上,顶着对面的墙呆呆看了许久,缓缓滑跪下来。 “妈!” 他心里一紧,慌忙上前想把她扶起来,手刚碰到杨慧的胳膊,却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下来,淌到他的手上。 是杨慧的眼泪。 这个为了一句话都能跟村里人吵半天,天塌下来似乎也能用肩膀扛一扛的女人,竟然哭了。 她仿佛被抽掉脊梁似的,毫无形象地跪坐在地上,手死死揪住旁边医生的白大褂,布料都被她攥得变了形。 “为什么啊……”她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我们花了这么多钱……这么多年……钱没有了就算了,为什么人还是治不好啊?” 医生和护士站在旁边缄默着,没人说话,只听得见杨慧的嚎啕声。 时多权最终还是转回了县医院。 然后没过几天,县医院也放弃了他们。 …… 时廷桢垂下头,手死死攥成拳状。 杯水车薪。 “第47号考生,时廷桢!请准备入场!” 晚上八点半过,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褚晨关小火,用围裙擦了擦手,往门口走,时廷桢一手撑着门框正在换鞋,见他过来明显有些意外,愣了一下,脸上才赶紧挂上笑容。 “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不是还有晚自习么。” 那笑容很浅,浮在表面,一点没渗进眼睛里。 褚晨心里咯噔一下。 “有点事情,就请假了……正好能回来做晚饭。” 他搓了搓手,试探着道:“你不舒服吗?” 时廷桢摇头。 “那是……路上累着了?晕车?” 时廷桢仍摇头,他把钥匙丢在玄关柜上,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没发挥好,”他说,“应该就到这了。” 褚晨嘴唇动了动,准备好的祝贺全卡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这对时廷桢而言意味着什么,唯一称得上捷径的大门就此关闭,他不得不回头,去跟其他人一起挤那座千军万马的独木桥。 而这,并不容易。 未来注定会更加吃力。 褚晨沉默几秒,用围裙擦了擦手,牵住他。 “算了,没关系,”褚晨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厉害了,以后多的是机会呢。” 他带着时廷桢往餐厅走,想转移他的注意力:“还没吃饭吧,我今天做了好多大菜呢……” 话没说完,就看见了桌上那束灿烂到近乎有点突兀的向日葵。 金黄色的花瓣在灯光下舒展着,本意是为了庆祝,此刻,倒有点讽刺的意思。 褚晨赶忙抱起那束花,放到旁边的地上:“我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有人摆摊,搞特价,才十块钱一束,就顺手买了一把……本来想放家里好看点来着。” “你别管了,”他笑得有些尴尬,“等会我下楼的时候扔掉去。” 没有人会在卖特价鲜花的时候把装饰做得那么繁复精美,时廷桢的目光跟着花移动,最终落到他无措的脸上。 “就放那吧。” 他上前抱住褚晨,把头轻轻搁在他肩上:“扔掉太可惜了。” 他闭着眼,鼻尖满是褚晨身上淡淡的油烟味。 这个小房子的抽油烟机不太好用,他做服务生的时候天天在这种环境里泡着,已经习惯了,但褚晨不一样,刚开始油烟浓的时候他甚至会有点反胃。 于是他们很少做那种烟熏火燎的菜,大多是水煮,或者是蒸。 他能感觉到,自己环抱着的这个人,这段时间瘦了不少。 “你晚上做的什么。”时廷桢在他怀里闷闷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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