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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一声,办公室的门重重关上,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深秋的寒意提前浸透了这间阴沉的屋子。 为了避免激化矛盾,赵宇被班主任单独带到了另一间办公室,校长室里只有褚晨、时廷桢和他们各自的班主任,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校长给双方家长打完电话,坐在桌前,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教导主任气得脸色铁青,在沙发边上来回踱步。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你们两个……居然会做出这种伤风败俗、不知廉耻的事情!把我们一中的脸都丢尽了!尤其是你,时廷桢!平时看着老实巴交,没想到骨子里这么……这么龌龊!下作!” 充满羞辱性的词汇劈头盖脸砸下来,时廷桢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神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事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褚晨打断他:“你要骂、要处罚,冲我来。总盯着他一个人算怎么回事?” “你以为我不敢说你?你以为你能逃得掉?!褚晨,你简直太让我失望了!” 教导主任几步跨到他面前,咬牙切齿道:“身为学生代表,带头违反校纪,搞这种变态关系!你就是这么给我们做表率的?!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班主任站在一旁,脸色几度变化,终于还是忍不住,斟酌着开口。 “主任您先消消气,这件事……确实影响非常恶劣,但是不是再处理得谨慎一点,毕竟涉及两个孩子的前程,照片看是不是再核实一下,万一有什么误会呢。” “误会?” 教导主任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照片,狠狠摔在旁边的茶几上。 “这拍得还不够清楚吗?大半夜的,楼道里手都拉到一起了,这是什么?啊?没有人拿枪逼着他们摆拍吧?” 他指着上面双手交缠、亲密无间的两人,手几乎有点哆嗦。 说着,教导主任又将矛头对准两人:“时廷桢,你自己说,照片上的人是不是你?” 时廷桢盯着自己的鞋尖,沉默几秒后,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教导主任又转向褚晨:“那你呢?” 褚晨脸上没有惧色,也没有羞愧,迎着那双恨不得将他焚烧的目光,坦然点头:“是,我们在交往。” 短短五个字,像冰雹一样砸进寂静的办公室,校长夹烟的手指顿时一抖,班主任也重重叹了口气。 教导主任站在他旁边,脸上肌肉一阵抽搐,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知廉耻。” 很快,李振庭的秘书来了学校,脸色很不好看。 他一进门,校长便将教导主任一行人打发走,两人不知在办公室里谈些什么。 教导主任把褚晨和时廷桢分别带到两个不同的办公室里反省,在走廊上,褚晨想去牵时廷桢的手,被他避开了。 时间在沉默与煎熬中被拉得极其漫长,天光缓慢偏移,从明亮到逐渐变得阴暗昏黄。 下午临放学前,杨慧到了学校。 她一路风尘仆仆地赶来,第一次踏进时廷桢高中学校的大门,没等来骄傲,先等到了丑闻。 杨慧一路向学校的教职工打听,来到校长办公室门口,秘书还坐在沙发上和校长、教导主任说着话。 “这件事性质实在太恶劣了,按处罚规定那肯定是要强制退学的……” 教导主任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尾音,飘进杨慧的耳朵,她脚下顿时一个踉跄。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目光齐刷刷看过来。校长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头发凌乱、穿着朴素的妇女,站起身,语气还算客气。 “是时廷桢的家长吧,请进。” 他给旁边教导主任使了个眼色,教导主任很快起身走出去,把在办公室里反省的褚晨和时廷桢带了过来。 时廷桢机械地迈步,见杨慧来了,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行至杨慧面前,没有任何预兆的,杨慧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一记重重的耳光甩在了时廷桢脸上。 他的脸被掴得狠狠偏向一边,脸颊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印。 时廷桢闭了闭眼,没吭声。 褚晨下意识要往他那走,被秘书冰冷的目光钉在原地。 “哎先别急着教育,先坐下把事情说清楚。”校长和教导主任象征性的拦了一下,让她坐到沙发上来。 教导主任把一叠照片拿给杨慧:“事情的经过之前在电话里都跟你说清楚了,这是同学举报的相关证据。这件事现在全校轰动,而且很难控制不外传,一旦形成舆论事件,对学校声誉的打击是毁灭性的,我们实在承担不起这个风险……” 杨慧一张照片一张照片地看过去,越看手越抖。 校长和教导主任两个一唱一和地又扯了堆关于校纪校规、学生品德、社会影响的废话,最后一锤定音。 “眼下,先带这两个孩子都回家反省一段时间,学校也需要时间开会研究。在这期间,希望家长也能好好教育,深刻反省。” 会开完,杨慧站起身,走到时廷桢面前,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走吧。” 一路上,时廷桢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两人谁都没说话,直到回了永宁村,进了家门,杨慧才转过身,眼里满是失望。 “你当初考上高中,坚持要读书的时候,跟我保证,你说你一定会出人头地。” 她说得极其缓慢,每个字都像砂纸一样磋磨在时廷桢的心上。 “你就是这么‘出人头地’的。” 时廷桢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牙齿深深陷进下唇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
第51章 艾滋 这天晚上,破旧的屋子死寂一片,那部老旧的手机躺在床头,屏幕始终没有亮起。 褚晨没有打来一个电话或是发来一条消息,多半是被家里人收了手机。 这样也好。 时廷桢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时间在黑暗里一分一秒过去。 白天发生的事情交替在脑海中闪现,主席台上的褚晨、麦克风刺耳的啸叫、赵宇狰狞的脸、纷纷扬扬散落的照片、教导主任的咆哮…… 无数张惊愕、鄙夷,或是嫌恶的面孔浮现,重叠,又一一褪去,只剩下黑暗。 浓稠的黑暗。 时廷桢抬手捂住脸,一种巨大的、沉重的无力感席卷了他。 接下来的几天,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用去学校,也不用去打工,时间好像一下子停滞了,再也不用天不亮就起、凌晨才睡地疲于奔命,再也没有人在他耳边催着复习。 要么躺在床上,要么坐在窗前,他近乎奢侈地浪费着时间。 杨慧也不理他,等到饭点,就把碗放在门口的地上,不吃也不收走,饿了自然就吃。 说到底,人不过也是高级一点的动物,困了要睡、饿了要吃,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涉及到感情,就出现了如此背离规律的荒谬。 她不解,又怨愤。 然而恶意并没有随着时廷桢的软弱而显出仁慈,事态很快开始进一步恶化。 消息被在镇上打工的同乡传回,如同传染性极强的病毒,在闭塞的永宁村炸开了锅。 有人隔着院墙在外叫骂: “缺德玩意,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死变态!滚出去!” “死艾滋!得了脏病还回来,想害死全村人吗?” 男人的怒骂,女人的诅咒,老人的嘟囔,还有小孩被教唆着恶意的模仿,如同淬了毒的冰雹一样,不分昼夜往里砸。 很快,就有人觉得这样单纯的骂不够过瘾,于是捡了石头、砖块往里扔,偶尔有准头好的,隔着外墙往玻璃上砸,不过一天的功夫,几扇窗户便都被砸碎了。 十月底的风冷得很,一下子就把这个空荡的屋子吹得透彻。 杨慧不敢换,换一块,马上就会有第二块、第三块砸过来,于是只能流着泪,拿扫帚默默把碎片扫到墙角。 再然后,不知道谁从哪弄来了几桶红油漆,用刷子蘸着,歪歪扭扭在外墙和院门上写满侮辱性的言辞,甚至还有人往里泼脏水、泔水,和泛着腥臭的牲畜血。 液体被溅得到处都是,引来成群的苍蝇。 这天下午,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喧嚣从村口传来。 “艾滋”的讨论影响实在太坏,村支书不得已请来了卫生部门的人,想劝时廷桢他们做个血液检测,一方面是帮他澄清,另一方面,也让村民安心。 看热闹的村民把路围得水泄不通,眼见再没办法往里开,几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的工作人员开始下车搬设备。 “这是干什么的。”有人问。 “这都不知道,这是卫生部门的检测车,专门查那种脏病的!” “早就该查!谁知道时家那小子从城里回来身上带着什么祸害!” “还有他们全家!尤其是他那个痨病鬼爹,查清楚了该赶走赶走,坚决不能祸害我们村里人!” 人群逐渐开始疯狂地朝着时家的方向涌动,每个人眼里都闪着狂乱的光,誓要替天行道、为民除害似的,尽头这个贫穷的院落很快被团团围住。 “别躲了!为了全村人的安全,你们必须查!” “出来!滚出来!” 年久腐化的木门根本抵挡不住群情激奋的村民,没两下就被砸得稀烂,倾斜着倒在门内。 “出来抽血!” “滚出来!” 人群愤怒地咆哮着,时廷桢强装镇定站在门口,双臂张开,似乎想挡住身后的屋子。 “你们想干什么,不准进来,这是我家,进来你们是犯法的!” 他的个子在村里不算矮,但此刻面对同仇敌忾的村民,他的身形却显得那么弱小。 “犯法?我呸!”前面一个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你们一家死艾滋搞得我们命都快没了,谁还管得着法不法的!” “这是污蔑!!” 时廷桢绷直脊背,喉结剧烈地滚动:“我没病,我们家也没病!” 村支书此时也紧赶慢赶来到了时家门口。 “小时,小时你听叔说,叔不是那个意思!” 他脸上带着歉意:“叔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家也都是本分人,但这不光是我信不信的事,大家现在都这么说道,就抽一管子血,验一验,没事最好,皆大欢喜!你这硬扛着,不是更让人嚼舌头吗?查清楚了,谣言不就没了?大家也安生了!” “就当是走个过场,让大伙放心,行不?”他拍了拍时廷桢的肩膀,“叔在这呢,叔陪你去,行不行?” “跟他还废什么话!” 站在最前面的几个男人直接伸手攥住时廷桢的胳膊,把他往外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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