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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其中一份就不要贴了,”秘书叹了一声,“为了生计去卖血,想想也挺可怜的。” 说完,他驱车离开。 青灰色的尾气打着旋散开,时廷桢脸色一变,手忙脚乱地拆开文件袋。 第一张,时廷桢,阴性。 第二张,时多权,阴性。 第三张,时静,阴性。 第四张,杨慧…… 阳性。 ====
第53章 绝境 时廷桢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的小区,又是怎么上的楼,等反应过来,他已经拿出钥匙拧开锁,站在了家门口。 没人会想到那天早上离开后会这么久不回来,家里仍维持着走之前的样子,窗户没关,给褚晨晾的水还在杯子里盛着,被摔坏的计算器静静躺在桌上,到处都积着薄灰。 他环顾屋中陈设,竟然有一瞬间感觉到了陌生。 时廷桢慢慢挪进屋,把东西搁在地上,走到沙发边,也没拍灰,就这么坐了下来。 他又给杨慧拨过去一个电话,这次也和前九通一样,响了几下就被人挂断。 他实在没力气再去拨第十一次了。 而且就算拨通,又能怎样呢。 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像一滩彻底失去支撑的烂泥,把自己陷进沙发里,头埋在两个靠枕中间,发旧的绒面带着灰尘的气息,瞬间吞噬了所有光线。 视野被彻底剥夺,只剩下一片漆黑。 黑得让人心安。 此刻外面天光正亮,这个时间明明应该坐在教室里,可那个秘书直接把他丢回了小区门口。 算了。 既然学籍能保住,至于有没有请假,之后要不要去上课,又有谁会在意呢? 他的罪过不止这条。 时廷桢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里,任由黑暗渗透进四肢百骸。 不想做任何动作,不想有任何思考。 动作就意味着现实,思考就意味着直面。 他不想面对。 他只想要黑暗。 但现实似乎并不想让他如愿以偿,没过多久,褚晨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我这几天手机被收了,本来想给你发消息或者打电话来着,”他连珠炮似的解释了一堆,然后才放缓语气,想问又不敢问似的,“你这几天……怎么样。” “……还好。” 两个字就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 “你妈……你妈后来又打你了吗?” “……没。” “那就好。” 电话那头听着明显吁了口气。 “没关系,最难熬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别怕。我一定想办法——” “你今天是不是能回来了。”时廷桢终于打断他。 “回!”褚晨说,“我正要给你说,他们今天放我出来了,但可能有点晚,我从省城回。” “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褚晨小心翼翼道:“要不去吃点好的吧,咱去吃赵记豆花。” “豆花饭也算好么。” 时廷桢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不等那头褚晨说话,他说:“回来吧,今天我做饭,有螃蟹。” 挂了电话,他又发了会呆,才勉强提起口气,站起身。 他把屋里卫生简单收拾了一下,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三个鸡蛋出来。 想了想,又多拿了两个出来。 褚晨最喜欢吃西红柿炒鸡蛋,以前他总舍不得放。 至少今天…… 至少今天他应该多做一点。 时廷桢拿了个碗出来,洗干净,把鸡蛋在碗沿轻轻一磕。 磕到第二个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磕不开,而且太沉了。 时廷桢又用了点劲,结果蛋壳抠开一看,是熟的。 他把冰箱里的鸡蛋全拿出来磕开,总共十三个鸡蛋,七个都是熟的,剥开蛋清,里面蛋黄还泛着点绿。 褚晨不喜欢吃这种熟过头的鸡蛋,他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做早饭图省事,水开了把鸡蛋往里一放就进卫生间洗漱了,洗漱完拿着鸡蛋就能吃,但褚晨喜欢吃那种恰到好处的溏心蛋,得特别注意火候和时间才行,稍微晚一会都会熟过头。 他先前还跟自己提过一两次,刚开始是能记住的,但后来上学实在太赶,每天要忙的事太多,他也想多睡一会,于是不知不觉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褚晨再没提过,他还以为是适应了。 没想到是藏起来了。 “激情总会褪去,生活总会归于柴米油盐的平淡,你父母看似伉俪情深数十年,但你觉得她在照顾你躺在病床上的父亲的时候,真的没产生过一点后悔的念头吗?” “可能到那个时候,他才能明白,自己放弃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时廷桢抓着台面边缘,缓缓俯下身去。 原来,早就到头了。 ====
第54章 分手 下午五点过,褚晨进了家门。 惨烈的夕阳沉甸甸地照进屋里,很安静,如果不是餐桌上的菜摆得满满当当,还蒸腾着热气,他都觉得时廷桢没回来过。 “你回来了。” 时廷桢从沙发上起身走过来,表情在光线下显得格外疲惫。 褚晨望着他,原本路上打了一肚子的腹稿突然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神情震惊又复杂。 “……你头上是怎么回事?” “不小心栽了一跤。” 时廷桢没看他,径自往餐桌走:“吃饭吧,菜要凉了。” 褚晨跟在他身后来到桌前,时廷桢做的这顿晚饭极其丰盛,毛血旺、鱼香肉丝、西红柿炒鸡蛋、辣子鸡、水煮牛肉、紫菜蛋花汤,还有整整一大盆的蒸螃蟹,铺张得简直不像他们平时的风格。 “怎么做了这么多。” 他看向时廷桢,心莫名跳得很快。 “没事,吃不完就剩下。” 时廷桢拉开椅子坐下:“今天螃蟹搞活动,你尝尝,好不好吃。” 都说“九雌十雄”,光看螃蟹的肚子饱满鼓胀,就知道里面蟹膏有多丰腴。 褚晨挑了只最肥的递给他:“你先吃。” 时廷桢盯着碗里的螃蟹,筷子几次试探着想动,最终还是没有下手。 他把筷子搁在碗边,木筷与瓷器碰撞轻轻发出声响。 “怎么了,”褚晨心中不安越来越明显,但他面上还是强撑着在笑,“你是不是不会卸,我帮你。” 说着,就要伸手过去帮他。 “我们分开吧。” 一句话毫无预兆,没有缓冲地砸下来,砸得褚晨瞬间愣住,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笑容也没来得及完全收回,显得有点滑稽。 “什么?” “我说,我们分开吧。” 时廷桢像是耗尽了气力一般,连戏也懒得演,直接把目的和盘托出,换一个解脱。 “为什么,因为这件事?外面人的流言蜚语?” 褚晨难以置信,艰涩地开口:“你相信我,这些都是暂时的,这事肯定能被压下来,学校那边我去说,风头很快就会过去,慢慢就会恢复正常了,你给我点时间……” 时廷桢凉薄地笑了一下:“是你说,还是你爸去说?” 褚晨起先不解,然后很快意识到了什么,“腾”地一下站起来。 “是不是我爸找过你!是不是那个姓张的秘书找过你!” 他三步并两步冲到时廷桢面前,按住他的肩膀:“他是不是威胁你了,你头上的伤是不是他干的,是不是说让你转学从此以后不要在岳川出现?!” 时廷桢被他晃得头又开始疼,但他没有挣扎。 “你不用担心,”褚晨扣住他肩膀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他们没办法强迫你!我一定会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时廷桢抬起头,看着他:“如果他们喊我转学,让我一家人从此不要在岳川露面,你有什么办法?” 他眼里满是平静,平静地有点让褚晨心里发毛。 “我……” 他张了张嘴,愣在原地。 是啊,他有什么办法? 如果是一般人,他那些小聪明兴许还有用武之地,但他要面对的,是李振庭。 除了去求李振庭,用他自己去威胁李振庭,他还有什么办法? 就像这次绝食抗议,然后又怎么样呢。 还不是被人摁住,撬开嘴,把流食灌进去,他被呛得满脸都是,狼狈不堪跪在地上的时候,李振庭就站在旁边,眼神和看一条不听话的狗没有区别。 褚晨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绝望和无力。 时廷桢轻轻叹了口气,挣开他的钳制。 “不是因为那个秘书找过我,我的伤也和他们没关系,我就是……” “我害怕了。” 他握住褚晨的手,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精疲力尽后的麻木。 “我原来以为同性恋没什么大不了的,喜欢就能克服万难,我以为我能承受住。” “但原来不是的,”他闭了下眼,“我害怕别人朝我投来异样的眼光,害怕被当成怪物,害怕那些没完没了的谣言和指指点点。而且其实说到底我可能也不是同性恋,我只是喜欢你,想和你一直在一起而已……我高估自己了,褚晨,我没那个勇气,也承担不起这份责任。” “可是,就算现在分开了,难道就不会面对非议了吗?” 褚晨看着他,像是没明白他在说什么,眼里十分迷茫:“时间总会过去,流言总会散掉,我们还有那么长的时间,一年,两年,十年……我们总能熬过去的。” “这不是熬的问题。” 时廷桢摇了摇头:“从一开始,我们要走的路,在所有人眼里,就是错的,见不得光。我们每在一起多一天,都是在提醒他们,都是给他们提供新的谈资。” “那我们走还不行吗,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走去哪呢?” 时廷桢眼底空茫一片:“我们的学籍不能说转就转,我家里人,小静也不能说走就走,你爸……你爸更不会同意你跟我走。” “所以,就这样吧,”他深深吸了口气,“这顿饭如果你还想吃,就吃点,以后别再做绝食那种傻事了,不值得。” “那什么是值得的?” 褚晨蹲下来,仰视着他,哀求一般地仰视着他,眼泪将流未流。 “等流言过去不值得,离开这里也不值得……那什么是值得的?听他们的话,变得‘正常’,然后大家都走同一条路,过同一种人生,活成同一个样子?那我们之间的这些,又算什么呢?”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过得也并不快乐,不是吗?” 时廷桢说:“更多都是你在迁就我,包容我。如果维持一段关系,一开始就这么累,要处处退让、处处小心,那说明我们根本就不适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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