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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廷桢拼命反抗,不断挣扎,但没有用,即便是再身强力壮,他也只不过是少年体格,力量根本不敌一群成年男性,更何况周围还有雨点般砸落下来的拳脚。 他很快被钳制住,像游街似的被人架着往村口挪。 村民们同样没有放过杨慧和时多权,两人几乎是被人拎出来的。 “你们凭什么这样做!这是违法的,政府不会强制让人做检测……” 时廷桢身体还在挣扎,嘴里还在喊,混乱中,不知道谁从路边捡起块砖头,照着他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瞬间,时廷桢觉得脑袋“嗡”地一声炸开,眼前白光闪过。 紧接着,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眉骨淌下来。 “啊——!!!” “血!他流血了!” “离远点!碰着他的血就完了!” 尖叫四起,前一秒还在挥拳踢打的人群哗啦一下向四周散开,生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时廷桢膝盖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他勉强抬起头,血沿着眉骨、鼻梁,一滴一滴砸在土里,面前就是那辆疾控车。 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站在车旁,看了一眼时廷桢:“就是这个?” “就是他!” 两个工作人员走过来,把他从地上拽起,然后按到车旁的塑料凳子上。 不用再有人帮忙控制,他已经无力挣扎。 再接着,是杨慧和时多权。 还好时静在镇上读书,逃过一劫。 ……或许吧。 恍惚间,时廷桢想起先前因为要入门班的舞蹈录像被同学误解的事,当时褚晨还问他为什么不辩解,他说: 清者自清。 时廷桢无力地闭上眼,听见耳边杨慧压抑的,动物般的哀鸣。 一周后,学校打来电话要求返校,同时要求提交的,还有他的血检报告。 就这样,时廷桢迎着无数好奇、鄙夷的目光,走进校园,走进教室。 原本属于他的位置上被人用涂改液写满侮辱性的字词,时廷桢试着擦了一下,没擦掉,已经彻底干透了。 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坐下。 大课间的时候,全班只有他没下楼,狭小的教室内,死寂像冰冷的潮水,淹上来。 时廷桢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坐姿,又等了片刻。 等到确认不会再有人折返,他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懈了紧绷的脊背。 像是支撑着他的某根看不见的骨头终于碎裂,他慢慢地、将额头抵在课桌面上,手臂环拢,形成一个脆弱的、自欺欺人的屏障。 过了片刻,窗户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 时廷桢抬起头,一个穿着西装,气质干练的男人站在外面。 是前几天被叫来的褚晨家长。 ====
第52章 谈心 秘书带时廷桢走出教学楼,一辆黑色商务轿车停在楼下。 他看着眼前额头缠满绷带的男生,明明轮廓还是少年的样子,眉宇间却尽是颓唐。 “坐副驾。”他扬了扬下巴。 时廷桢依言坐进去,明明校内禁止开车,他却就这么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学校。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褚晨他父亲的朋友,姓张,”秘书没有说得那么官方,“你喊我张叔叔就行,褚晨也这么叫。” 时廷桢没有作声。 “这几天在家过得怎么样?” “应该挺难熬的吧,”秘书自顾自地说,“闹出这种事,说是身败名裂也不为过,走到哪都被人指指点点,这种滋味可不好受。” “……褚晨呢。” 时廷桢轻声问:“他怎么样了。” “他?他爸爸想给他转学去国外,他不肯,这几天在家绝食抗议着呢。” 他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成年人的不屑。 “你们都还太年轻,做事只凭一时冲动,从来不考虑后果,等真出了事,又担不起责任。当时……怎么就这么不管不顾呢。” 秘书很无奈似的叹了口气,驶离城区,来到郊外一处开阔的湖畔。 大片粉黛乱子草已经过了花期,颜色转为干枯的浅褐,在风里摇曳着。 车里静悄悄的,不知过了多久,时廷桢才听见对方的声音。 “你们两个,以后不要再见了。” 秘书降下车窗,点了根烟:“褚晨跟他爸抗争的时候,口口声声说你们之间是‘爱情’。但恕我直言,这更像是一种……青春期的悸动,或者连悸动都算不上。” “我听说了,你在学校处境不算好,褚晨帮你解过几次围,年轻人有正义感,乐于助人,这是很好的品质,只是他没分清同情和喜欢的界限。” 张秘书余光瞥向身侧,少年脊背绷着,姿态很是抗拒。 “或者我退让一步,”他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暂且把你们这种感情叫爱吧,免得你们年轻人说我们老一辈跟不上时代,是老古董。” “时廷桢,虽然你年纪还小,但你应该能听懂我说的。你出生在贫困村,能凭自己的努力考进城市,考进一中,这很了不起,真的。但是,孩子,学校和成绩,在漫长的人生里,只占很小的一部分。” “这个世界并不公平,等你真正步入社会就会知道,一个人能走多远,能爬多高,不取决于他自己有多努力,有多勤奋,而是他脚下踩着多少资源,他背后站着谁。可能你奋斗一生,都还达不到有些人出生的起点。” “你现在看到褚晨和你穿一样的校服,吃一样的食堂,你们还梦想考同一所北京的大学。在你看来,只要你再刻苦一点,再拼命一点,你们之间的差距也没那么大,对吗?” 秘书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悯。 “但我告诉你实情,褚晨是不会走高考这条路的,把他放在一中,只是想让他体验一下‘正常’的学生时代,他未来一定会出国深造,无论以后从商还是从政,家里都会倾尽全力帮他。你呢,你有出国的资本吗?” 这番话说得清晰又残酷,像是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时廷桢紧抿着唇不发一言,因为用力过度嘴唇甚至有些青白。 “就算你们克服重重阻碍,最终走在了一起,”秘书继续残忍说道,“这种所谓的‘爱情’,又能维持多久?激情总会褪去,生活总会归于柴米油盐的平淡,你父母看似伉俪情深数十年,但你觉得她在照顾你躺在病床上的父亲的时候,真的没产生过一点后悔的念头吗?” “褚晨跟家里人吵架的时候说,他愿意为了你牺牲,他用了‘牺牲’这个词。说明他其实也认同自己本来手握着更好的,但为了你不得不放弃。” “可能现在他觉得新鲜,觉得值得,觉得无所谓,跟你拧成一股绳来对抗我们,但时间久了他总能想通,当他昔日的朋友出入他再也无法踏足的场合,享受他再也无法拥有的生活,他却要陪你,连一顿饭都要精打细算。可能到那个时候,他才能明白,自己放弃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时廷桢的眼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 “所以不如就趁现在,你们之间还有美好的回忆,体面地结束吧。至少在他心里,你永远会是现在这个努力、干净、让他愿意为之抗争的样子。” 秘书把烟丢掉,声音放柔了点:“何必等到那一天,爱情被磨成了怨恨,彼此看着对方眼里都只有疲惫,那样太可惜,也太难看了。” 说完,他伸手轻轻摩挲了一把时廷桢身上洗得发白的校服。 “褚晨他爸当初也是从穷山沟里一路打拼上来的,所以才更知道像你这样能读书、肯用功的孩子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我们和褚晨一样,都不希望看到你因为一时糊涂,就断送了考大学、改变命运的机会。” “所以,学校那边我也沟通好了,保留你的学籍,你回去继续上课,参加高考,这件事我们也会想办法往下压,对你的档案不会有任何影响,你的前途依然光明。” 时廷桢第一次,缓缓把头抬起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秘书笑了笑,又道:“我听说你爸身体不好,一直在看病治疗,但是前一段时间突然断了,是因为没钱做器官移植手术吧。” “放弃治疗,看着亲人走向绝路,这种滋味不好受。巧的是,我在医院有点关系,”秘书笑了笑,“省城那来了消息,说是有了合适的捐赠人。” 时廷桢一直强行维持的平静终于出现了裂痕,他双手攥紧,关节处泛着青白,肩膀也微微耸动着。 “机会不等人,我只给你一天时间考虑。” 秘书的语气里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如果你同意和褚晨彻底分开,并且保证不再联系他、骚扰他,你李叔愿意帮你承担这次手术的全部费用。” “另外,”他拿出一张银行卡,递到时廷桢眼前,“你李叔说,会再一次性资助你五万块钱,作为你后续的学费和生活费,起码未来两年时间都不用放了学再去打工。” “当然,这笔钱得等到褚晨出了国再给你。” 时廷桢咬紧下唇,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的肉里,秘书心里知道,他已经到了被折断的边缘。 面对沉重又无力的现实,年轻人那点所谓的感情,实在是单薄地不够看。 他不疾不徐,又加了把火。 “钱可以慢慢赚,但命可不是想救就能救的,谁知道下一个合适的在什么时候,就算有,你爸的身体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那时候。有了机会就抓住,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漫长的沉默,只有风拂过枯草的声音,时间如同凝固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用尽全身力气,从齿缝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好。” 秘书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驱车来到他和褚晨租住的那个老旧小区的大门口。 车子停稳后,他从后座拿出一套崭新的校服递过去,装作没看见时廷桢的推拒,像平常的长辈关怀晚辈一样。 “拿着吧,青春期的小孩,身高真是一天一个样,我看你身上那套,裤子都短了,该换换了。我这年纪,想再长都没机会,只剩下羡慕的份了。” “哦,还有这个,”他把后座的一兜螃蟹也递过去,“今天别人送的螃蟹,挺肥。我记得褚晨那孩子挺爱吃的。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拿回去,补充点营养。他估计待会就回来了,你俩分着吃了吧。” 螃蟹在袋子里轻轻挣扎,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最后递过来的,是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之前几人的血检报告。 “最近你们村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一些。” “骇人听闻,不过也在意料之中,要是能搬走当然最好,如果搬不了,我建议你回去可以把这几份报告贴在院子外面,至少可以辟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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