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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愿意啊!” 褚晨几乎快要崩溃了:“我不觉得累,也不觉得这是迁就,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啊!只要和你在一起,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就算别人指指点点又怎么了,我根本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 时廷桢四两拨千斤地打断他,甚至还笑了一下,带着认命般的自嘲。 “我没想当什么出格的人,这辈子,能考一个普通的大学,找一份普通的工作,跟一个同样普通的人结婚,建立一个普通的家庭,成为社会里籍籍无名的大多数……这些你听上去可能觉得有点可笑,但我真的已经拼尽全力了。” 褚晨呆呆地听着,好像有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时廷桢望着他,眉宇间的神色突然变得很复杂,像是摇摆不定,又像是破釜沉舟。 那一刻,褚晨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他想阻止,上去捂住他的嘴也好,大喊着让他别出声也好,但他浑身都是僵硬的,动不了,眼睁睁地看着时廷桢残忍地开口。 “你要是个女孩就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再没有比这更尖锐刺耳的话了。 褚晨觉得自己的肺像是被攥住了一样,一口气都喘不过来,等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跪坐在地上,跪在时廷桢的面前,眼泪汹涌而下。 “算我求你了行吗,别分开,你可怜可怜我吧,为了和你在一起,我没有什么是不愿意做的……” 他拽住时廷桢的手,仿佛用尽了毕生力气般拽着,指尖冰凉,却抖得厉害。 这双手是他过去十多年贫瘠生命里唯一真切感知到的暖意,唯独与他在一起,才觉得自己不是工具,不是筹码,终于有了做人的感觉。 谁会甘心从光明中重返黑暗呢。 “这样行不行,”他语无伦次地哀求道,“我留在你身边,但是你不想看见我的时候我就躲着,你想见了我再来,我不黏着你,不烦你……行吗?别分开,行不行?” 时廷桢被他拽得手生疼,低头看着跪在面前、哭得浑身发抖的褚晨,看着他眼中铺天盖地的绝望和哀求。 有一瞬间,他几乎就要心软了。 他知道自己面前是深不可测的悬崖,也许下一步就会迈进去,也许还能再多走几步。 赌一把,就多走几步。 也许呢,也许他以为的悬崖只是一个陡坡。 也许他们只要跑快一点,就不会摔得那么狼狈。 但他不敢赌,他赌不起。 他明明已经看见,天堑于万丈深渊中朝他伸出了手。 不会再有第二个结局。 那种悲壮的心情,就好像不是身处这个夕阳充斥着的小房间,而是山风呼啸,绝境从生的山顶,褚晨是他攀住的峭壁上的一枝独木,尚稚嫩,并不粗壮,他终究不能拖累这桩小树跟他一起栽进无望的深渊。 时廷桢极其缓慢地,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一点点、艰难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你别这样,”他说,“别折辱自己。” 折辱? 不算吧,褚晨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茫然地想,他只是想留住他啊。 他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难道这样就算折辱? 谁不想为了心爱的人倾尽所有呢。 褚晨呆愣片刻,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踉跄着爬起来,冲回卧室,从床头抽屉柜里翻出两截红绳,跑回来,举到时廷桢眼前。 “你记得这个吗?” 他的声音里孤注一掷的急切,“看奥运那天,我帮你带上的,我们不是已经绑在一起了吗?我们不是互相发过誓要一直在一起的吗?你不能……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时廷桢的目光掠过那根粗糙的红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伸手去接。 “对不起。” 他语气平淡:“是我违背了誓言,我对不起你,我以后会不得好报的。” 磅礴的夕阳洒下来,照在两人身上,照得褚晨浑身发冷。 恍惚间,他觉得时廷桢那张脸和李振庭竟然诡异地相似。 都是那么高高在上,不容置喙。 在他们面前,他什么样的要求都不被理会,交谈被隔绝,哀求被驳回,哭泣和崩溃更是徒劳。 褚晨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向旁边一扫。 “叮铃哐啷——” 满桌精心准备却无人动筷的菜肴,连同碗碟杯盘,全被一股脑地掀翻在地,巨大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凭什么?!” “凭什么你发过的誓可以不算数,你能这么轻而易举诅咒自己都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褚晨眼底一片通红,愤怒得几乎快要从里面滴出血来。 “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你的理想,你的未来,你的余生……是不是从来都没有预设过我,哪怕一秒钟?!” 时廷桢没说话。 “你想好,”褚晨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我走了,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时廷桢点头:“好。” 褚晨看着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喉咙里滚出几声短促的、类似呛咳又像是呜咽的古怪声响,像笑,又不像。 他抬起胳膊,在时廷桢的目光注视下,缓慢地松开了手。 毛线轻飘飘地下坠,落地,落进菜汤里,颜色立马变了样。 褚晨没再看他,转头离开。 他关门的动静大得墙都跟着震,墙上挂的日历钉子不堪重负,掉下来,挂历砸在地上。 时廷桢终于垂下眼,望着满地狼藉。 像是在看被撕碎的钱。 他就这样呆愣地坐了好一会,然后才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哆嗦着把两根红毛线绳捡起来,放到厨房水龙头底下不断冲洗。 但不管加多少洗洁精,放多少水,都再恢复不到原来的颜色。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停下,关掉水龙头,握着两根再也洗不干净的红绳,脚步虚浮地走到沙发前坐下,脚边是刚才被震落的挂历。 24号这天被褚晨用红笔重重地画了圈,旁边还加了颗桃心,备注上写着: 相识一周年,大赦天下。 褚晨总喜欢在日历上写写画画,他有一次好奇,还凑过去看他写的是什么。 2月6号,除夕,和小时发消息,新年快乐。 5月12号,我们在一起了。 6月23号,小时说不喜欢吃葱花。 8月8号,小时送了我手表,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和小时一起看奥运。 时廷桢把挂历捡起来,锁进柜子里。 挂历不会再翻到明天了。 ====
第55章 远走 流言蜚语慢慢淡了下来,可能是学校在有意整顿,也可能是褚晨他父亲那边授意在往下压,总之讨论的人明显开始减少。 至少是表面上在变少。 日子慢慢恢复平静,时廷桢开始像往常一样上课、上班。 褚晨再没来过学校。 座位空了,又坐上新的学生。荣誉墙上的照片和过往被撕掉了,又换上新的前十。 生活被强行按入正轨。 这天周末,时廷桢上班的间隙接到个电话,看着上面陌生的来电显示,他心里一跳,不知道在想什么,犹豫了一阵才接。 “喂,我杨鹏。”电话那头传来声音。 “嗯。” 不知是失落还是什么别的,时廷桢心又慢慢落回来。 杨鹏没给他伤感的时间,直接开门见山地说:“褚晨要出国了。” “……什么时候?”时廷桢问。 “11月7号。” 杨鹏说完便没再吭声,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他捂着电话在跟谁交谈。 片刻的杂音后,他叹了口气,声音重新清晰起来,带着点无奈:“你们俩……唉,算了,我也不懂你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你直接跟他说吧。” 短暂的静音后,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喂。” 是褚晨。 时廷桢闭了下眼。 好像一粒灰尘在风暴中辗转飘零,终于颤巍巍地,落回了坚实的大地。 他的脑海里只剩空白,心脏在胸腔中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搏动。 “你要出国了啊。” 最后,他这样开口。 “嗯。”褚晨的回答听不出情绪。 “恭喜。” 褚晨嗤笑一声:“这有什么好恭喜的。” 时廷桢再度沉默。 “你想我走吗?”褚晨突然问。 “……” 不等他回答,或者是根本没指望他会回答,褚晨紧接着又抛出一句: “如果你不想我走,我就不走。” 最后一次挽留,他想。 时廷桢捏紧手机,眼眶无法自控地发热、泛红,他仰起头,飞快眨了几下眼睛,将那股即将汹涌而出的情绪狠狠压了回去。 “时廷桢?”电话那头,传来褚晨带着疑问和提醒的声音。 时廷桢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显得平稳:“我问你爸要了五万块钱。” “所以呢?” “剩下几个月的房租,我也从房东那要回来,打进你卡里了。” “你退租了?”褚晨的语气骤然变了。 “嗯,学校宿舍楼翻修了,就退租了。” 漫长的沉默。 想了想,他又说:“那个屋子里,有些东西是你的,我全都收拾好了,你要的话,这几天我——” “扔了吧。” 不等时廷桢有任何反应,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电话被挂断了。 时廷桢紧紧咬住口腔内侧的一块嫩肉,尝到一丝腥甜。 11月7号,时廷桢翘了一天的课,来到他们曾经看飞机的那个山坡,静静地坐着。 从清晨第一缕阳光冲破云层开始,他就坐在这里,看着一架架飞机带着巨大的轰鸣滑翔起飞,消失在茫茫云海,从清晨一直坐到黄昏。 等到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土坡下,是时静。 她没有走上坡来,只是远远地站着,也不催促,安静地看着哥哥孤坐在坡顶的背影。 自从那场风波之后,兄妹俩的关系变得微妙而疏远,一种看不见的隔阂横亘在中间。 “哥,回家吃饭了。” 终于,她走上前来,催了一句。 时廷桢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远处围栏里的跑道:“再过半个小时。” 他声音平静:“等最后一架飞了,就回。” 时静没应声,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不过她也没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塑料瓶子,拧开,用自带的吹管蘸了蘸里面的肥皂水,自顾自地吹起了泡泡。 一个个肥皂泡晃晃悠悠飘向空中,晶莹剔透,夕阳的光穿过它的薄膜,折射出流转的、梦幻般的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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