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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不长,时廷桢几乎没说什么,只是“嗯”“好”“明白”地应着,挂断后,他握着手机在窗边站了好一会,才走回来。 “是又要过去一趟?” 褚晨合上手里的文件夹。 “嗯。” “哪里,还是上次那地方?” “不是,”时廷桢报了个名字,“城东的一个招待所。” 他关了窗户,把外套拿出来穿上。 租的房子因为先前那些人的暴力打砸,已经没办法住了,时静的伤又因为屋子潮湿,隐隐有恶化的趋势,褚晨干脆办了酒店的长期入住,让他们先住着。 有时间的时候,他也会去看看岳川的公寓,想给他们买个差不多的经济适用房。 褚晨起身,把空调温度调高了点,又去倒了杯热水,塞进他手里。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抵触吗,如果心里还有点没底,或者觉得乱,我可以陪你一起梳理一下等会要说的话,就当提前预热。” 时廷桢手指慢慢拢住温热的杯壁,想了想,摇头:“不用,我有把握,自己准备就行。” “那好,有需要的话,你就给我说。” 褚晨笑了笑,并不坚持,又坐回沙发继续看材料。 时廷桢握着水,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身上。 从这个角度看去,能清晰看到他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他今天穿着件质地不错的灰色羊绒衫,里面依旧是衬衣,挺括体面,但仔细看,能看出衬衫略微有些褶皱,没好好熨过,肩线处也比先前空荡一些。 这人比刚来岳川的时候清减了不少,下颌弧度愈发利落,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连轴转后难掩的倦意。 他知道,这段时间褚晨也并没有轻松多少,除了要应对这边调查组随时可能的需求,他自己也因为交上去的那些材料,被要求配合说明过多次,省城、岳川两头跑是常事,除此之外,还要分心照顾时静的伤,联系医生……桩桩件件,都需要他经手或过问。 可即便是这样,他的情绪依然很稳定,工作的时候带着十二分的专注,不自觉令人心安。 时廷桢收回视线,沉默片刻,突然道:“这次可能是最后一次谈话了。” “是快收尾了吗?”褚晨抬起头。 “只是谈话的部分快结束了,”时廷桢说,“先前他们给我同步过一些情况,应该……快要明朗了。” “你觉得,大概结果可能是什么样。” 时廷桢抿了抿嘴,道:“该问的话,该核对的材料,基本都过了一遍,剩下的,就看他们怎么定了,应该……和预想的差不多。” “是么。” 褚晨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些,笑了笑:“那挺好,总算看到点亮光了。” 时廷桢没有附和,静静地看着他。 他忽然就想,褚晨把那些东西交上去的时候,心里究竟是怎么过的。 那毕竟是他血缘上的父亲。 褚晨从不在人前露怯,总是冷静、条理分明,好像铁石心肠,但时廷桢知道,他不是。 掀翻自己的生父,哪怕那人再十恶不赦,心里也不可能毫无波澜,只是他习惯了把一切情绪都压下去,用理智裹得严严实实,不让人看见底下的狼藉。 “怎么了?” 褚晨察觉到他的目光,轻声问。 时廷桢没回答,移开视线,落在手里温热的水杯上,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没事。” 下午,褚晨开车送他过去,到了地方,他把车停在路边,引擎熄火,世界安静得只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拍了拍时廷桢的肩:“别紧张,照实说就行。问什么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想不起来的也别硬想,我在外面等你。” “好。” 时廷桢应完,推门下车,冬日阳光稀薄,勾勒出他清瘦的背影。 直到彻底望不见人了,褚晨才垂下眼。 他不抽烟,漫长的等待便失去了消遣,他靠在驾驶座上,漫无目的地扫过街边光秃秃的银杏,扫过零星的路人。 大部分仍戴着口罩,行色匆匆,眉眼被遮挡,看不清表情。 他忽然就想起,曾经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冬天。 那时候非典闹得正凶,他们在南方另一个省,虽然不是灾区,却也风声鹤唳,学校停课,街上空空荡荡,消毒水的气味无处不在,人人自危。 偏偏那个时候,他毫无征兆地发起了高烧。 起初只是低热,但到了夜里,体温骤然飙升,脸颊烧得通红,连意识都有些模糊。 褚雯第一次着了急,不知道是母爱泛滥,还是生怕自己也受影响,想送医院又不敢,只好给李振庭打了电话。 他记得很清楚,李振庭是后半夜来的,当时他被褚雯扒光了衣服躺在地上,说是能散热降温,整间屋子都泛着热。 他走进来,带进一股室外冰冷的空气。 “多少度了?”他问。 “一个小时前量的,四十度。” 李振庭沉默了几秒,转身出去,过了一会,手里又拿着高度白酒和毛巾走进来。 “去医院风险太大,先在家试试。” 他罕见地没有假手于人,自己倒了酒,浸湿毛巾,拧得半干,然后开始擦他的身体。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磨得有点疼,又冷又疼又怕,他忍不住想蜷起来,听见李振庭低斥一声: “别动!” 擦了一遍,又量体温,还是高。 李振庭脸色更沉,重新倒酒,又开始擦,擦到最后,整间屋子都有点呛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体温才终于褪下去一点,迷迷糊糊中,看见了李振庭戴着口罩的脸。 “爸。” 他沙哑地叫了一声。 李振庭只是嗯了一声,片刻后,他感觉到有一只大手,轻轻地覆在他汗湿的额发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撤开。 那是这个父亲少有的温情。 微弱地如同风中火烛,随时会被扑灭,然而又确实存在过,不是幻觉。 如今,他坐在这里,亲手将能置李振庭于万劫不复的证据递交上去,等待着他残酷的结局。 褚晨叹了口气,罕见地生出些软弱。 和后悔无关,只是觉得,物是人非。 他拿出手机,把各个软件都点了一遍,最后实在不知道要干什么,点开了相册。 他的相册很干净,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最近才多了点东西,大多是时廷桢的照片。 还基本是偷拍。 那时候,他还在医院输液,躺在床上闭着眼,脸色苍白得惊人,脸颊也深深凹陷下去,像一碰就会碎的琉璃。 后来,情况慢慢好起来,他也一点点恢复着生气。 最后一张,是某天下午趁他难得睡熟的时候拍的,碎发软软地搭在额前,阳光透过窗户,在床上投下明暗的光栅。 褚晨看着看着,嘴角弯起一抹小小的弧度。 时间在静默中分秒飞逝,天色渐沉。 突然,副驾驶的车窗被轻轻叩响,声音不大,却让沉浸回忆的褚晨微微一震,他抬起头。 时廷桢站在车外,手里拿着一个油纸袋,正透过车窗看他。 街灯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将他原本清瘦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些,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嘴角稍稍松懈下来一点。 他冲褚晨扬了下手里的纸袋。 褚晨回过神,解锁了车门。 时廷桢坐进来,带进一股冬夜的寒风,随即,一股清甜的味道漫上来。 是糖炒栗子的味道。 “等久了吧。” 时廷桢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似乎是话说得多了,他把手里的油纸袋往褚晨这边递了递,袋口敞得更开,露出里面深褐色、油光发亮的板栗。 “路边正好有卖的,刚炒出来,还烫手,吃几个。” 褚晨沉默几瞬,望着他,笑了。 “没等多久。” 他伸手从里面抓了两个,一个剥开给他,一个吃进自己嘴里。 车里空调温度正好,满齿尽是栗子香,他望着时廷桢,这个冬天,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
第72章 余震 十多天后,褚晨在城区靠中心的位置,找到了一套合适的两居室。 房子不算新,但采光很好,小区也相对安静,隔着一条街就是医院,对时静来说,方便了不少。 找好房子,签完合同,他便开始张罗着帮时廷桢他们搬家。从打包到新家的布置陈设,褚晨全都亲力亲为,还给添置了不少家具家电,甚至连给所有反光的地方贴磨砂膜的细节都没忘记。 新家里,没有一面镜子。 过程中,时廷桢几乎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褚晨不想让他再为这些操劳,最多是在摆放陈设的时候问一问他的意见。 不过这样也的确给他省了不少心。 时廷桢最近在忙跟公司谈离职赔偿的事,精力基本全铺在上面。 自从华耀被调查的消息隐约传出,原本那些围着想要攀附或者分一杯羹的公司和人立刻作鸟兽散,唯恐避之不及。 万山更是如此。 主管只要一想起来,当初他们差点因为那二十万的“心意”惹上大麻烦,就后怕不已,连带着看时廷桢也觉得碍眼,于是随便找了个理由就把他给辞退了。 时廷桢当然气不过,任谁被这样扫地出门,心里都憋着一肚子火。 但他只是消沉了片刻就缓过劲来。 如今褚晨帮他解决了高利贷的事,肩头重担一下子卸去大半,生存问题远不像之前那么迫切,对这份工作的依赖也随之减退。 不在这里干也是好事。 于是,当褚晨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时廷桢几乎是立刻摇头: “不用,我自己处理就行。” 从前,他只能作为旁观者,看褚晨一次一次,熟稔地运用规则解决问题,厘清混乱,每次旁观,他心里除了感激和艳羡,总还有种复杂的情绪。 像是隔着毛玻璃,影影绰绰地望见了一个秩序井然的新世界。 能不能,有一次,他也可以这样做? 不再东躲西藏,不再束手无策,从这片困他太久的泥潭里,一点一点,把脚拔出来。 如果不能立刻干净体面,至少,也别陷得更深。 时廷桢学着褚晨的样子,查阅各种相关的法规案例,又翻出合同仔细研究。 面对主管和人事一次又一次的刁难,他有理有据地反驳,甚至明确表示,如果公司不能给出合理的理由和赔偿,他不介意申请劳动仲裁。 第一次说出这话的时候,时廷桢自己都惊讶了一瞬。 这么遥远、这么高高在上的东西,竟然有一天,也能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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