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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 时廷桢脸色沉下来,额角青筋狂跳不止,他实在难以想象,这些年朝夕相处的妹妹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退一万步讲,哪怕只是个普通帮忙的朋友,甚至是陌生人,给了他们这样不求回报的帮助,也该得到最起码的尊重和礼貌。 时静这样全然不顾恩义,恩将仇报的态度,简直让他觉得陌生得可怕。 “这些年我就是这样教你做人的?!你会不会说话!” 褚晨见状,赶紧站起身,伸手轻轻拦了时廷桢一下,转头对着时静: “小静,对不起,这段时间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这样,那只小狗我先带走,以后没有你同意,我也不会再随便过来打扰你,好吗?” 他努力维持着镇定:“别跟你哥置气,你哥他……” “我们家的事,用不着你跟我讲道理!” “时静,你别逼我跟你发火!” 时廷桢语气严厉得近乎凶狠,甚至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 然而时静不听,长期压抑的火山一旦喷发,熔岩便无法控制地奔涌而出。 “我说错了吗!” 她偏头看向哥哥:“要不是因为他!要不是你们当初那些恶心的事!妈根本不会自杀!” 要不是因为他。 要不是你们当初那些恶心的事。 这话像一记闷棍,结结实实砸在时廷桢天灵盖上。 他和褚晨从前的关系,杨慧的自杀,这些话题是兄妹俩心知肚明的禁忌,绝对的禁区,还从没像现在这样,被人这么清楚地点破,摔在他脸上。 而现在,时静不管不顾地彻底撕开这层布,又一次提醒了他,他们后来一切厄运的开端,他们家被排斥、被羞辱、最终分崩离析的根源。 “你有什么资格怪我?” “为什么我的性格会变成今天这样,为什么我不能再上学,为什么我身上会有这么多难看的疤?” 她被火燎过的嗓子里发出的声音粗粝如砂纸,狠狠磋磨着时廷桢的心。 “都是因为你啊,哥。” 时静扭曲着笑了一下:“你自私自利,缺德地只顾自己,所以这些事,都报应在家里人身上,我不出门,也是为你遮羞啊。” 时廷桢像被当胸捶了一拳,闷得喘不上气。 “如果你当初没有读书就好了,这样你也不会去岳川,不会遇见他,搞那些伤风败俗的破事,妈也不至于要一个人打那么多份工,累得喘不过气,不会想不开。” 时静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抖,越来越厉害。 “如果你当初去了厂里好好干活,家里也不至于这么穷,最后打上拆迁款的主意,我也不至于……” “我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客厅里一片死寂。 时廷桢胸膛剧烈起伏,站在原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对着她那张面目全非的脸,那狼狈绝望的眼神,任何话都显得无力苍白。 但同时,他也的确没办法否认。 这些年的一桩桩,一件件,或许其中有命运的巧合,但迈出第一步,踩进泥潭的,确实是他自己。 时廷桢嘴唇哆嗦着,喉咙哽得生疼,最后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僵硬,像个坏掉的木偶。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时静才终于平静下来。 她的眼神越过时廷桢,望着他背后的一片虚空。 “你还记得丢丢吗?” 时廷桢怔愣一瞬。 “丢丢是死在我眼前的。” ====
第73章 陈伤 2009年,6月5日。 送走时廷桢后,时静返回家中,从水缸里舀出半盆凉水,敲开父亲的房门。 时多权自己挪到了床上靠窗的位置,能稍微晒到点太阳,他闭着眼,刚刚的动作显然超出了他的负荷,胸口随呼吸费力地起伏着,喘不上气。 “……走了?”他问。 “嗯,”时静点头,“哥走了。” 她把毛巾泡在凉水里浸湿,拧成半干,然后开始帮时多权擦身。 “我这几天,热得很……” 时多权低声嘟囔着:“你今天……去不去镇上,给我……给我买个冰棍……” 时静看了眼氧气罐的剩余,最多只能用到后天早上,等时廷桢回来显然来不及。 “好,我等会就去。” 她帮时多权简单擦完身,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又把家里收拾干净,带好钱和氧气瓶,坐村里人的摩托去了镇上。 到了卫生所,时静把空瓶递给值班的护士,趁打氧气的功夫,跑去旁边的小商店里买了个小布丁冰棍,放在以前时廷桢带回来的一个保温杯里。 回村的路最快也得一个多小时,最近天气又有点回暖,别给热化了。 等氧气灌好,时静付完钱,来到和村里人约定的地方等待。 办完事,叔伯推着车走过来:“你都弄好了?” “嗯,好了。” 时静点头,站起身。 “等会我不直接回去,还要去一趟旁边村,你看中途把你放下,稍微走点路行不?” 叔伯跟她商量:“要是嫌氧气瓶子重,我就先帮你装着,等我回去了再拿给你,这样你就只用提一个保温杯,不沉。” 时静在脑子里过了遍路线,脸上变得有点为难。 那段路其实离村口不远,步行的话最慢也不超过半个小时,只是那段路旁边有一个废弃的老砖窑厂,平时就少有人走,这阵子又赶上拆迁,听说经常有不明来历的人在附近转悠。 时廷桢三番五次交代过,绝对不让她往那去。 “叔,我……” 时静心里有点发毛,纠结着要不要跟叔伯一起去隔壁村,然后再一起回。 “没事吧,小静?大白天的,路好走着呢。” 同村人看了看天色,安慰了一句,又道:“主要我这趟是帮别人去要债的,你一个小姑娘……确实不太方便。” 讨债基本是村人间最容易起争执的事之一,隔壁村的那些人又尤其不好说话,再带一个外人,怎么看都是给人添麻烦。 时静无奈,只得打消念头:“……嗯,叔你去吧,到时候我自己回就行。” 到了分岔路,村人把她放下,周遭无人,风吹过路边的荒草,哗哗地响。 再旁边一点,已经能看见砖窑厂的影子,黑糊糊的。 时静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把怀里的保温杯捂得更紧了些,加快脚步。 可还是不凑巧。 没走多远,几个男青年就从岔路口晃了出来,看着全都二十出头,穿得花里胡哨,歪站成一排,堵住了去路。 “呦,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永宁村的‘小观音’吗?” 其中一个瘦高个上下把她打量了个遍,开口道:“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那宝贝哥哥居然舍得把你放出来。” 旁边另一个人嗤笑一声:“就是,平时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怎么现在不在你旁边陪着。” 几人的目光黏腻地投过来,时静吓得脸色惨白,想也不想,拔腿就跑。 “哎,跑什么啊!” 瘦高个反应极快,几步便追上她,小姑娘的力气就算再大,也赶不上正值青壮年的男生,一把就被拽住了胳膊。 “陪哥哥们说说话呗?早就想跟你认识认识了,以前你哥看得太紧,没机会。” 说着,瘦高个凑近,烟臭味喷在她耳边:“今天可算让哥几个逮着你了……” “放开我!” 时静尖叫一声,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变了调,她拼命挣扎,脚也胡乱蹬着,想踹开靠近的人。 旁边一个稍矮一点的被她踹到了腿,不疼,脸上却更显兴奋:“呦,还挺辣。” 他和其他众人一起把她钳制住,拖到砖窑厂旁边的一个农具仓库里,又黑又潮,空气里满是霉味和灰尘的味道。 趁着他们找绳子 功夫,时静看准时机,低头狠狠咬在其中一人的胳膊上。 “操!这婊子咬人!” 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她脸上,打得她耳朵嗡嗡作响,嘴里瞬间泛起腥甜。 时静趴在地上,一下子难以行动,一人拧住她的胳膊:“老实点!别给脸不要脸!” 接着,上衣被扯开,露出里面的背心,时静绝望地呜咽,双手被死死按住,有人开始拉扯她的裤腰—— 就在这时,一阵凶狠急促的狗叫声由远及近传来。 一道黄白相间的影子迅疾冲进仓库,是丢丢。 它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平时温顺甚至有点胆小的小土狗,此刻背毛倒竖,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怒吼。 它没有半点犹豫,一口咬在其中一个男人的小腿上! “啊——!” 男人发出一声惨叫,松开手,踉跄着站起来。 “操!出血了!这死畜生!” “妈的!哪来的野狗!” 其他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分了神,按着时静的力气下意识松了些,时静趁乱赶紧逃出包围,然而门口被人堵死了,根本出不去。 她躲进角落的磨盘后面,哆哆嗦嗦掏出手机,凭本能飞速按了报警电话。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不是接通的等待音,只有一段冰冷的语音提示: 您已被列入黑名单,若遇到紧急情况,可换电话拨打。 时静浑身血都凉了半截。 她这才想起来,先前因为强拆的事,电话已经被拉了黑名单。 时廷桢给她留的是这部手机! 绝望之下,时静只好拨给时廷桢,想让他赶紧帮自己报警。 忙音,无人接听。 再拨,还是忙音。 恐惧和绝望像河水淹没头顶,哥哥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现在在哪?! “真他妈晦气!” 被咬的男人看着血流不止的小腿,疼得龇牙咧嘴:“还得去打针!这还玩个屁!” “走走走,没意思了!” 几人显然没了兴致,骂骂咧咧准备离开,被咬的那个走得一瘸一拐,嘴里还污言秽语地骂着。 小狗却不依不饶,朝着要离开的几人背影,发出威胁的低吼。 “妈的,这畜生还没完了!” 先前那个被时静咬了一口的男人心里正憋着火,见狗还敢叫,怒气上头,猛地抬脚踹了过去。 他几乎用了十成的力,小狗被踹飞出去,撞在墙上,摔下来后,挣扎了几下,没再立刻爬起来。 那男人眼底戾气未消,走过去,一把揪住它的后颈皮,拎起来。 小狗虚弱地挣扎着,仍试图呲牙。 “小杂种,看你还敢不敢咬。” 大巴行驶在歪歪扭扭的山道上,路边尽是碎石,司机也开得心不在焉,车轮碾过一处浅坑,又压上一块半个拳头大的石块,正好就在车轮底下。 被挤飞的石子坠入山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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