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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胜利毫不意外。 不是因为他的抗争起了效果,一个无权无势、家里一堆烂摊子的底层小职员而已,公司并不把他当回事。 他们只是害怕麻烦。 外界关于调查、关于华耀的风声已经越来越紧,这种敏感的时候,任何一点纠纷都会被放大,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调查组对时廷桢频繁的“邀请”,更是让主管他们心里发毛。 于是,几轮拉锯之后,万山妥协了。 他们给了时廷桢一笔远超标准的离职补偿,让他在外面不要乱说,快刀斩乱麻地把这个隐患清走了。 时廷桢虽无奈,但也坦然接受。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的目的总是达到了的。 多一笔钱,他和时静未来的生活就能多一份保障。 安顿好后,褚晨上门的次数并没有减少,一会是带了点水果,一会是来同步案件进展,一会又说咨询了康复科的医生,有些新的建议。 时廷桢拿人手软,态度肉眼可见地软化下来,隔三差五不是留他吃饭,就是送他到小区门口,直到看着他上车,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回去。 不知不觉,先前的隔阂就这么薄了下去。 不过褚晨倒也不是单纯找借口想和时廷桢见面,他是真的有事商量,除了时廷桢的伤,他还动用了自己所有积累的医疗资源,为时静联系烧伤康复领域的专家。 他整理了时静的历次病历,反复和医生沟通,想着哪怕只是改善一些疤痕增生带来的痛苦,都比现在要好得多。 但时静完全不领情,对此也十分抵触。 每回褚晨一过来,她就把门摔得震天响,任时廷桢怎么苦口婆心地劝,她都一声不吭,把自己锁在屋里生闷气。 除夕那天晚上的对谈,已经是难得的和平。 “起码她还让你进门,没把你直接轰出去,”时廷桢讪讪安慰道,“也算是个开始了。” “那倒是。” 褚晨附和着笑了笑,把敷在他左手上的热毛巾撤下来,又往手心里倒了点药油,搓热了后,小心地往他手腕上按。 时廷桢的伤已经过去太久,早就定型,问过的医生都说不可能复原,最多平时做做热敷和按摩,能稍微缓解一些酸痛。 “其实我也不确定那些专家说的新疗法到底有多大把握。” 褚晨低着头,手指沿着他手腕内侧的肌腱缓慢推按:“小静谨慎一点,也未必是坏事,等我再问问,多比较比较,免得让她白折腾,到时候空期待一场。” “没关系,我也再劝劝她。” 时廷桢想了想,道:“她太久没和外人接触过了,一时半会不太适应是正常的,等她自己心里那道坎过去,可能就会好一些了。” “行。” 褚晨点头,手上动作继续着,力道不轻不重,沿着腕骨往上,一节节地推。 “嘶——” 似乎是按到了痛的地方,时廷桢下意识把手往回抽。 “这特别疼?”褚晨立刻停了,抬眼看他。 “筋,”时廷桢咬牙道,“太紧了,揪着疼。” “那我再轻一点。” 褚晨放柔了力道,指腹压着那片发僵的皮肉,很慢地揉:“能忍的话你尽量忍忍,陈主任说,你这一片的筋和肌肉都黏连着的,刚开始肯定会有点难受,必须得揉开,绷得没那么死,就舒服点了。” “好。” 时廷桢咬牙忍着,任由他摆弄自己的手。 明晃晃的灯光自天花板上方打下来,一切都清晰得无处躲藏。 褚晨的手覆在他的手腕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用力时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很好看的一只手,此刻却揉按着一只扭曲伤残的手。 时廷桢挪开目光,移到他的脸上,他头发比刚回来那阵长了点,碎发软软地搭在眉骨边。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在他发间停留,掠过一头浓密乌黑的发丝…… 顶端,有根白头发? 时廷桢愣了一下。 他才多少岁,刚过三十没几年吧。 刚见面的时候,他有白头发吗? 好像没有。 那是什么时候生的。 是为了他家的事,一趟趟跑省城、找关系、整理材料、配合调查……熬出来的吗? 时廷桢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拧了一下似的,闷闷地发酸。 虽然褚晨一直说自己是无法独善其身,才做的这些事,可他这样一个聪明绝顶的律师,以他的脑子和人脉,如果真不想趟这摊浑水,有的是办法。 大多还是为了他。 想到这,一种深深的亏欠感席卷了时廷桢全身。 他还有什么资格去贪图别的呢。 一个需要靠对方全力施救才能勉强站稳的人。 “时廷桢?” 褚晨像是察觉到他情绪不佳,停下手里的动作:“还是疼得厉害?” 时廷桢这才回过神,赶忙摇头:“没有。” 他抬手伸向褚晨脑后,把那根突兀的白头发拔了下来,动作很轻,几乎感觉不到疼。 “有根白头发,帮你拔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这段时间跑前跑后,没少折腾,你自己也注意休息。” 褚晨盯着那根白头发看了几瞬,了然地笑了笑:“一根头发而已,没那么夸张。” 他带着开玩笑一般的语气道:“难道我已经看着这么显老了?” “没有。” 时廷桢跟着笑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人心真是矛盾,一边清醒地知道不该,不能,欠不起,一边又迈不动离开的步子。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干:“事情再多,也得一件件来,你别绷太紧,别……太逼着自己了。” 褚晨看着他,安静了几秒,房间里只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然后,时廷桢感觉到手背一暖,低头一看,是褚晨用拇指轻轻在上面摩挲着。 他笑了笑,声音温和下来:“好,听你的。” 之后,褚晨又抽空给许可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许可听完他关于时静近况的描述,沉吟了片刻。 “听你的描述,小姑娘应该还处在创伤后的极度应激状态里,对外界本能隔离……” 他斟酌着,给了一些调整接触方式和降低刺激的专业建议,最后委婉提道,这样深度创伤后的心理封闭,有时候“动物比人更能敲开人的心门”,带来慰藉。 挂了电话,许可最后那几句话在褚晨脑子里来回转着圈。 他想起曾经海外求学时候自己养过的那只狗,虽然最后结果不尽如人意,但有小狗在身边的那几年,他的精神和状态的确是比先前要好。 而且看时静之前对待小动物的样子,她明显也很喜欢这些。 褚晨心里一动。 “狗?你说她以前喂的那只小狗啊。” 时廷桢垂眼,很是遗憾的样子:“那时候……永宁村一团糟,哪还顾得上它……而且,就算当时没出事,这都过去十多年了……狗也活不了那么久。” 褚晨知晓当年情况,体贴地没再继续追问。 但他没死心,抽了个空,专门跑了几趟城西的早市,那里常有乡下人抱了自家狗下的崽来卖。 他不挑品种品相,只反复地看,最后要了一只两三个月大,毛色黄白相间的小土狗,模样依稀和当年的丢丢有些相似。 褚晨把小狗带回家,给它洗了澡,又买了狗窝和食盆,没取名字,想等着时静来取。 然而,时静却表现得比从前更加抗拒。 这天,褚晨照例熬了药粥送过来,到家的时候刚好温热,他盛到碗里,端到时静房门前,敲了敲门,把碗放在地上。 小狗已然熟悉了这套流程,小跑着过来,在旁边不远处端坐下。 “小狗好乖。” 褚晨笑了笑,摸了摸它的脑袋,又给了两块冻干。 “在旁边坐一会,昂,提醒姐姐把粥喝了。” 说完,他起身准备离开。 他知道时静对自己有些反感,于是也太跟她直接接触,大多是像现在这样,东西放下就走。 然而这次,门却忽然被从里面打开了。 时静站在里面,哪怕只是露出一双眼睛,都能察觉到她此刻有多不耐烦。 “我说过了,能不能不要再假惺惺地跑过来,不要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 话没说完,小狗摇着尾巴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裤腿。 时静低下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无辜地迎上来,见她看着自己,小狗的尾巴一下子摇得更欢了。 时静的呼吸一下子无法抑制地急促起来。 她再也忍不住,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粥碗,对着褚晨,语气极其恶劣:“滚!” 瓷碗掉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小狗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毛一炸,掉头就跑,躲进了沙发底下。 褚晨愣在原地,温热的药粥在地上洒得到处都是,还溅了几点在他的裤脚和鞋面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时静的反应会突然变得这么激烈。 他看着时静,嘴唇动了动,正想说话,就见她一脸怒气地关上了门。 褚晨在原地站了片刻,叹了口气,弯下腰,开始收拾满地狼藉。 时廷桢倒垃圾回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怎么回事,怎么摔了。” 他快步走过去,也蹲下来帮忙,褚晨只是摇头:“我手没拿稳,不小心打翻了。” 时廷桢看了眼面前紧闭的房门,心里已然明了,他默默帮着把几块锋利的碎瓷捡起来,又拿了扫帚和湿抹布打扫。 两人合力把地上收拾干净,坐回沙发,褚晨抬手搓了把脸,看上去显得有些疲惫。 “算了,慢慢来吧,”时廷桢安慰道,“这段时间,你操心的也够多了,稍微歇一歇,别太把她的话往心里去。” “小静这边急不来,很多事……不是一两天就能解开的。你做的,她都看在眼里,也能感觉得到,只是……” 他叹了口气,轻轻把手覆在褚晨的手上:“再给我点时间。” “感觉到什么?” 时静一把拉开房门,站在门口,见两人双手交叠,看着褚晨的眼神更是厌恶。 “感觉到你这个外人,没完没了的骚扰和施舍吗?!” “小静!” 时廷桢错愕一瞬,赶紧站起来呵斥道。 时静不理他,目光像淬了毒的箭一样,精准射向褚晨。 她往前迈了一步,半个身子露在日光下,佝偻的身躯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你以为你是谁!圣母?救世主?” 她拔高声音,每个字都带着恨意:“端着你的破粥,弄来那只恶心的的畜生……在这里演戏给谁看?!你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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