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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刚落地,就听见关海潮的声音从几步外传过来。 “我会去办,你别担心。” 听到这句承诺,程海宇的眉头松开了一点,但手指还在裤缝上攥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谢谢,但最后只是低下头,点了一下。 关海潮看见沈夏夜下来了,朝他走过来:“晚上有个应酬,不能陪你吃饭了,我先送你回酒店。” 沈夏夜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晃了晃:“我自己开车回去呗,又不远。” “没事,”关海潮从他手里把车钥匙抽走,揽过沈夏夜的肩膀,“不差这几步路。” 等关海潮再回到酒店楼下,手表指针已经过了凌晨一点。谈判桌上的交锋、应酬席间的推杯换盏此刻都沉在胃里,化成隐约的钝痛。他按了按上腹,走进了电梯。 房门刷开的时候,暖黄色的光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刺得他眼睛眯了一下,在那一小片模糊的、带着晕圈的光影里,看见了蜷在沙发上的沈夏夜。 他的外套盖在沈夏夜身上,尺寸到底不够,只遮住了上身,露出一截光裸的脚踝和脚掌。沈夏夜估计是睡到一半冷了,快一米九的大个子这会在沙发上缩成小小的一团,膝盖顶着胸口,手臂收在身前,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 关海潮走到沙发边上,低头看着他。沈夏夜睡得很熟,胸口微微起伏,嘴唇无意识地微张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安静的阴影,呼吸又轻又慢。关海潮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惊着了沈夏夜的梦,也惊着了自己的梦。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以前每次回来,满身疲惫地推开家门,迎接他的是精确复刻他离开时模样的黑暗,是他亲手关掉的灯、拉严的窗帘,是空气里纹丝不动的、他离开时留下的属于他一个人的气味。他早已习惯在那种寂静的漆黑里,习惯了沉默地换鞋,沉默地走过玄关,沉默地将自己抛进床铺的凹陷里。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却又在此刻、因着面前这个人而轻易地想起。 原来有个人在家里等是这样的,原来被人惦记着是这种感觉。 目光贪婪描摹着沙发上那团身影,像在确认一个过于温暖而易碎的幻觉。不知过了多久,关海潮才极缓地俯身,手臂小心地探到沈夏夜的颈下和膝弯,试图将人抱起。 触碰的瞬间,怀里的人动了。睫毛颤了几下,费力地掀开一道缝,迷蒙的视线在他脸上定了定,然后手臂就下意识地、带着未醒的温热与依恋,环上了他的脖子。 “你怎么才回来……”声音又哑又黏,带着浓重的睡意。 关海潮就着这个半跪在沙发边的姿势,任由他搂着,手掌覆上沈夏夜的后脑勺,轻轻揉了一下。 “对不起,困了吧。” 他把沈夏夜从沙发上捞起来,抱进卧室放到床上。沈夏夜陷进枕头里,手指还勾着关海潮的衣领不肯松。 “我去洗漱,”沈夏夜一向爱干净,关海潮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松开自己,“身上有酒味。” 沈夏夜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含混地说了一句“没事”,手还是没松。 关海潮没有再动,他侧身躺到沈夏夜旁边,把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沈夏夜立刻靠过来,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很快变得又深又长。关海潮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我这一阵会比较忙,你以后……别等我,早点睡。” 怀里的人听到这话动了动,眼皮挣扎着掀开一点,目光还是散的:“你遇上难事了吗?” “有一点,”关海潮嘴唇贴着沈夏夜的发顶,“但是能应付,别担心。” “嗯……应付不了要跟我说,别一个人撑着。” “好。”关海潮收紧了手臂,将那个温暖的、带着熟悉气息的身体更密实地拥住,“快睡吧。” 从那天开始关海潮肉眼可见地忙了起来,组间休息的时候他经常一个人站在角落接打电话,挂了上一个,下一个紧接着就拨进来,几乎没有间隙。有一次沈夏夜拿着水走过去,居然听见他嘴里蹦出来一串韩语。 夜间的应酬也成了常态。沈夏夜再没等到过那些一起散步的夜晚,只能在清晨睁眼时看见关海潮沉睡的侧脸,但人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完全不知道,只能看得出关海潮越来越疲惫,眼睛下面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片场等戏的时候靠在椅背上就能睡着,化妆师给他补粉的时候都要多盖两层。 沈夏夜问过他几次,他都说“没事,别担心”,但心里的不安像滴进清水里的墨,不受控制地晕开,越来越浓。 又是一个晚上,沈夏夜没睡太沉,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房间里有细微的响动,他坐起来打开灯,关海潮背对着他站在书桌前,弯着腰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在翻医药箱。灯光乍亮的瞬间,他动作一滞,回过头来。 沈夏夜呼吸窒住了。 那张脸的血色几乎褪尽,只剩一片失温的苍白。冷汗浸湿了额发,粘在皮肤上。 “你怎么了?!” 沈夏夜赤脚跳下床,几步冲过去,不由分说将关海潮按到椅子里。 “胃有点疼。” 关海潮的声音还算平稳,可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早已将他的状态出卖了个彻底。 药箱里一片狼藉,几个药盒被胡乱拨开。沈夏夜迅速扒拉出胃药,抠出两粒,又转身接了温水看着他仰颈吞下。 “你是不是空腹喝了太多酒?”沈夏夜问。关海潮没说话,沈夏夜就当他是默认了,探了一下他额头上的温度,还好没有发烧。 “我去给你点个粥。” 说着转身就要走,可被一把拉住了手腕,关海潮一用力,沈夏夜就跌坐在了他的身上。 关海潮的手臂缠了上来,一手紧紧箍住他的腰,另一手扣住他后背,将他牢牢按在自己怀里。沉重的头颅随即抵上他胸口,急促而滚烫的呼吸混着未散的酒气和无尽的疲惫,透过薄薄的睡衣烙在皮肤上。 “抱一会就好。” 事实证明抱一会完全好不了,爱情的力量要是这么有用,世界上就不会存在医院这种东西。 第二天早上,关海潮的脸色比昨晚还差,嘴唇上那点血色全褪了,整张脸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白。沈夏夜把早餐端到床边,他吃了两口就搁下了,说没胃口。 “必须去医院。” 沈夏夜语气坚决。 “下午还有两场戏,” 关海潮撑着坐起身,“拍完再说。” 那两场戏里有打戏,沈夏夜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关海潮跟武行套招。他的动作依旧干脆,踢腿、格挡、闪避,行云流水,前几条顺利通过。直到第四条——武行一记肘击角度微偏,本该擦身而过,却结结实实撞在了他胃部。 那一瞬间,关海潮的身体猛地弓缩,像被人从正面捅了一刀。他撑着膝盖停顿了两秒,才缓缓直起身,朝武行摆了摆手,又对导演方向比了个“继续”的手势。监视器后的众人未曾察觉那短暂的凝滞,唯有沈夏夜看得真切,关海潮直起身的时候咬了一下后槽牙,腮帮子鼓起来又凹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那条过了后,关海潮从场上下来,接过场务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跟导演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一个人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他没有叫助理,也没有等沈夏夜,脚步又快又急,透着一股不寻常的仓皇。 沈夏夜把手里的水往旁边一搁,跟了上去。 停车场在片场后面,要穿过一条窄巷子。沈夏夜拐过巷口的时候,看见关海潮站在墙角,一只手撑着墙,腰身深深弯折下去,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 “关海潮!” 沈夏夜跑过去,还没跑出去几步,就看见关海潮扶着墙的手猛然抠紧,一大口暗红的血猛地从他嘴里涌出,泼在灰白的水泥地上——那颜色浓得发黑,在粗糙的地面迅速漫开,边缘炸裂成一片细密猩红的沫子,扎得人眼睛生疼。
第62章 别跟我生气 沈夏夜魂都吓飞了,两步抢上前一把撑住关海潮眼看就要软倒的身体。沉甸甸的分量压下来,沈夏夜的肩头不由一沉,他咬牙将对方一条手臂拽过自己肩膀,半架半拖地往停车的方向挪。关海潮的喘息又重又急,滚烫地喷在他颈侧,每一次都带着浓重不散的血腥气。 到医院的时候关海潮的脸色已经白透了,被急诊惨白的灯光一照,显得骇人不已。分诊护士一看关海潮的状态和嘴角残留的血迹,立刻推来了平车,一边测血压一边朝里面喊了一声“上消化道出血”。几个医生护士围过来,有人给关海潮上了心电监护,有人扎针抽血,有人在问病史。关海潮被按在平车上推进了抢救室,沈夏夜和程海宇被拦在门外。 走廊的塑料椅子冰凉刺骨,沈夏夜坐在上面,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拇指来回搓着另一只手的虎口。抢救室的门关着,门上面有一块毛玻璃,透出里面模糊的人影在移动,看不清细节。程海宇站在窗边,手指攥着窗台的边缘,眼睛也一眨不眨地死盯着那扇门。 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两人几乎是同时弹起来冲过去。关海潮躺在抢救室的床上,身上还连着几根线,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嘴唇上还有一点血色,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虚的。看见他们进来,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被旁边的医生按住了。 医生摘下听诊器,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胃出血,出血量不大,已经止住了。不需要住院,但这一周必须卧床休息,禁食禁水24小时,按时吃药。绝对不能劳累,否则随时可能再出血。” 程海宇站在床尾,听完医生的话立刻开口:“我去跟剧组说,给你请假。” “不请。”关海潮叫住他,“下午正常开工,我现在就回去,晚上跟蒋总的应酬也照常。” 沈夏夜一听就急了,拍戏照常也就算了,这样的身体晚上还要去应酬,那跟找死有什么不同:“你不能这么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两个调,炸开在安静的诊室里。程海宇头一次没有表现出嫌弃,反而顺着他的话一起劝:“是啊哥,你听医生的话。” “小宇,”关海潮说,“去吧,按我说的做。” 程海宇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顺从了关海潮的意思,转身出去了。 走廊里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床头挂着的病历夹吹得翻了一页。关海潮伸出手,手掌覆上沈夏夜紧攥着拳头的那只手。他的手很凉,指腹上的薄茧刮过沈夏夜的皮肤,有一点涩。 “别难过,”关海潮说,因为虚弱,他的声音比平时要轻很多,听起来竟有点示弱的意味,“也别跟我生气。” 沈夏夜鼻子一阵一阵的酸,他知道关海潮为什么要这么做,到了这个位置,早就不只是自己的事了,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那么多人的饭碗系在他身上,有些事根本由不得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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