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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夏夜躺在病床上,眼前被蒙上了厚厚的纱布。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嘶哑地问:“能治好吗?” 那声音回答:“如果后续详细检查结果乐观,可以进行手术,有复明的希望。” 沈夏夜沉默了几秒,又问:“最坏的情况呢?我也有可能永远都看不见了,是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也太沉重。那个冷静的声音过了好几秒,才委婉答道:“现在所有的结果都还没有出来,您不要过早地给自己太大压力,陷入焦虑和恐惧,对治疗和恢复本身也是不利的。我们先专注于当下的治疗,一步一步来。” 沈夏夜没有再说话,他静静地躺在那任由护士给他打点滴,滴眼药水。疼痛在药物作用下减轻了些,但笼罩一切的黑暗,始终没有散去。 被推出诊疗室送往病房的走廊上,沈夏夜听到了程海宇近乎失控的怒吼,还有小童带的认错和解释声。声音离得不远,大概是程海宇接到消息赶回来了,正在外面问责。沈夏夜听着这些,心里一片麻木,他现在已经没有余力去管任何人和事了。 一路被推着进了病房,又被小心地搀扶起来躺到了一张陌生的床上,那人叮嘱他,要保持半卧减少眼部积血堆积,少睁眼,少活动。沈夏夜静静听着,觉得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像个荒诞又残忍的噩梦。明明早上他还好好地从酒店出门,在片场跟人说说笑笑,琢磨着台词和走位。不过十几个小时,他就变成了一个躺在病床上,连走路都需要人扶的瞎子。 “沈先生,您还有什么需要吗?”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沈夏夜心里一颤,他竟不知道那个人还一直在这里没走。 “我想一个人静静。”他尽可能平静地说,心里却止不住泛起阵阵的不安。 他好像完全切断了和这个世界的联系,甚至不知道这个房间是朝北还是朝南,也不知道屋里是真的只有他自己、还是有人在暗处默默欣赏着他的狼狈。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是一种更深的恐慌和绝望蔓延开来。 如果真的再也看不见,别说射箭和演戏,他连最基本的吃饭、走路、穿衣、洗澡都很难独立完成。难道真的要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累赘,只能靠别人的搀扶过活,靠耳朵去感受这个世界吗? 沈夏夜感到一阵窒息般的胸闷,很想翻个身一点一点地将自己蜷缩起来,但眼下他连这个都做不到。 睡吧。他对自己说。赶紧睡着,睡醒了就好了。这一定是一场噩梦,等天亮了,闹钟响了,再睁开眼睛就能看到熟悉的酒店天花板,看到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阳光,然后关海潮会打电话过来,用带着睡意的声音跟他说早安…… 他强迫自己放慢呼吸,忽略眼睛的胀痛和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试图用最原始的方法来逃避这无法承受的现实。仿佛只要闭上眼睛,再睁开,一切就会恢复原样。 沈夏夜又做了那个很久没再出现的噩梦,又梦到了更衣室刺眼的灯光,晃动的人影,混乱的喧嚣,汗水和血腥味……还有那道骤然袭来的寒光。 只是这一次,许驰光没有冲出来,那支冰冷的箭就那么直直地朝着他的眼睛扎了下来。他甚至能感觉到箭头刺破空气的锐利风声,和随之而来的毁灭性的剧痛—— “啊!!” 沈夏夜从惊惧中猛地清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早已浸湿了病号服。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眼前一片漆黑。 动作有些急切地挪到床边想去把大灯打开,但紧接着“砰!”一声,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从床边滑了下去,重重地摔倒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手肘和膝盖传来钝痛,但这疼痛远远比不上心底骤然升起的清醒。 不是没有开灯。 是他看不见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狠狠劈开了他自欺欺人强撑了一晚上的镇定外壳。 他挣扎着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手指胡乱扫过床头柜面,指尖终于触到了熟悉的冰凉金属外壳。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握住手机,凭着肌肉记忆输入了锁屏密码。可拨号的时候却犯了难,怎么也按不准位置。一下,两下,总是点错,总是滑开。平日里轻而易举的操作,在失去视觉后变得难如登天。 焦急、恐慌、无助,所有的负面情绪拧成一股绳,勒得沈夏夜几乎窒息。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冷静一点。 “语音助手……打电话给关海潮。” 短暂的等待在死寂的黑暗中被无限拉长。可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他期盼的那个温柔的声音,而是一串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 他关机了。 在自己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关机了。 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随着这句冰冷的提示音响起,彻底从沈夏夜身体里抽离,他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僵硬几秒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机朝着远处狠狠砸了过去。 “砰——啪啦!” 手机撞在墙上,又摔在地上,屏幕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沈夏夜没有再试图去捡,他坐在地上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艰难地向后挪动。不知道挪了多远,直到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坚硬的触感告诉他已经退无可退。 墙壁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来冰冷的凉意,他却在这份凉意中寻到了一丝古怪的安全感。 顾不上再谨遵什么医嘱,沈夏夜靠着墙坐着,用手臂紧紧环抱住屈起的双膝,将头埋进去缩成一团。 他想起那年在医院诊疗室外,透过门缝看到许驰光塌下去的脊梁。 当初那支箭就是冲着他的眼睛扎下来的,如果许驰光没有替他挡,他六年前就该是这样的下场。 许驰光知道胳膊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被无边的黑暗和绝望笼罩着;是不是也曾像这样独自一人蜷缩在某个角落里,任由冰冷和恐惧一点点侵蚀掉所有的希望和意志。 原来这就是报应。 曾经他害许驰光伤了胳膊,差点断送了最辉煌的射箭生涯。所以现在,老天爷要他拿眼睛来还。 他不会好的,他再也没办法看见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沈夏夜彻底吞噬。 在墙角缩了不知道多久,时间在黑暗和死寂中失去了意义。突然,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砰的一声巨响重重撞在墙上,将蜷缩着的沈夏夜吓得浑身一抖,心脏几乎停跳。 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沈夏夜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只冰凉的手就猝不及防地摸上了他的脸。 此刻沈夏夜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限,目不见物让他的不安和恐惧被放大了无数倍。这突如其来的触碰给他带来的只有惊惧,他用尽全力挥开那只手,身体下意识地向后更紧地抵住墙壁,声音尖利地叫嚷道:“你是谁?!别碰我!” “小夏!是我,是我!” 来人被他激烈的反应惊到,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慌乱,不顾他的挣扎,强行扳住了他因为恐惧而绷紧的肩膀,然后用力将他整个人从冰冷的墙角拽了出来,紧紧搂进宽阔温暖的怀抱里。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又闻到了那人身上熟悉的香味,快绷断的神经在这一瞬间骤然松弛。无需再强撑镇定,所有被压抑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找到了唯一的出口。沈夏夜死死搂住了关海潮的脖子,崩溃地嚎啕大哭。 “乖,别怕,不会有事的……别哭了,对眼睛恢复不好。” 关海潮将他搂得很紧很紧,几乎要将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一只手用力地拍抚着他剧烈起伏的后背试图安抚他。可才说了两句,自己的声音也哽住了。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沈夏夜汗湿的额发上,声音里充满了痛苦的自责和懊悔:“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
第104章 要是我一辈子都看不见了怎么办 关海潮用指腹轻轻抹去沈夏夜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触手一片冰凉湿腻:“不哭了,地上凉,我抱你起来。” 说完,手臂稳稳用力将沈夏夜打横抱了起来。沈夏夜下意识地搂紧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胸口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和温度。关海潮小心地将他放回病床上,刚想直起身,沈夏夜的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别走……” 声音里还有些惊魂未定的惶然。 “我不走,” 关海潮立刻回握住他的手,在他床边坐下,另一只手安抚地摸了摸他汗湿的头发,“我就在这,哪也不去,你不要怕。” 折腾了这一大通,沈夏夜又被推去做了一堆检查,确定眼压、出血等各项都没有恶化才回到病房。 病房的床是标准尺寸,要容纳两个身高都近一米九的成年男人着实有些勉强。但关海潮还是毫不犹豫地侧身躺了上去,手臂从沈夏夜颈下穿过,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拢进自己怀里。他像哄受惊的孩子一样,隔着被子一下一下轻柔地拍抚着沈夏夜的小腹,低声解释:“刚刚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我在飞机上没接到。对不起,应该提前跟你说一声的,让你一个人这么害怕。” 沈夏夜的情绪在熟悉的怀抱和温柔的低语中渐渐平复下来,但手仍然紧紧揪着关海潮胸前的衣襟,怎么都不肯放开。 过了一会儿,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程海宇端着餐盘走了进来。他将饭菜无声地放在床头柜上,又站在床头等了一会,可关海潮没有抬眼看他,也没有任何要跟他说话的意思,他只好退了出去,又轻轻带上门。 等门关好,关海潮低声对怀里的沈夏夜说:“坐起来,我们吃点饭吧?” “我不饿。” 他不仅一点胃口都没有,甚至一想到吃东西这件事就本能地抗拒。看不见,意味着他从拿起筷子到把菜送到嘴里这个过程中所有的动作都会变得无比困难,他会手忙脚乱,会把饭菜弄得到处都是,会显得狼狈又无用。那种对自身状况的无力和厌弃感,让他连一点尝试的欲望都生不出来。 “听话,就少吃一点点,不然胃会难受。” 关海潮耐心地哄着,扶着沈夏夜慢慢坐直,又仔细地调了病床靠背的角度,让他能靠得舒服些。 沈夏夜摸索着去拿筷子,关海潮轻轻按住他,语气故作轻松:“我来,人家谈恋爱动不动就互相喂饭,我们小夏太独立了,一直都没给我这个机会。”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仔细吹了吹后送到沈夏夜唇边,“尝一口。” 沈夏夜顺从地张开嘴,咽下了那勺粥。 关海潮正要去舀第二勺,沈夏夜忽然开了口: “关海潮,要是我一辈子都看不见了,怎么办?” 关海潮的心被狠狠扎了一下,他放下勺子,语气坚定:“不会的。我问过医生了,情况没有你想的那么坏。等详细检查结果出来,如果眼底没问题,马上就可以安排手术。很快你就能重新看见了。” 想起医生交代不能让他有强烈的情绪波动,关海潮试图将话题拉回来,又舀起一勺粥想送到沈夏夜嘴边,“来,再吃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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