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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还攥着其中一叠,指节泛白。 沈谨急忙挂断电话,然后走过去,蹲下身。 尉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额头磕在地板上,蹭破了一层皮,渗出血珠。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 沈谨伸手探他的脉——细弱,急促,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来人。” 沈卓寒从自己房间探出头,一看清廊道上的情形,脸色骤变,三步并两步冲过来。 “主人,尉哥——” “去医院”沈谨已经把尉霖抱了起来。另一只手探了探额温。 沈卓寒怔了一瞬。主人不常碰人,即便碰,也是抬手揉一下脑袋,或者拍一下肩膀。此刻尉霖的头靠在主人肩窝里,主人半跪在地上,西装裤的膝盖处沾了灰,浑然不觉。 “愣着干什么?”沈谨抬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马上去。”沈卓寒转身就跑。 沈谨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尉霖的睫毛动了动,像是要醒,但没醒过来,只是眉心微微蹙着,嘴唇翕动了一下,不知道在说什么。 “尉霖。”沈谨叫了他一声。 没有回应。 沈谨没再叫第二声。他只是把人往怀里拢了拢。血温热地洇进他的肩膀。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摊血迹,眉心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医院是沈家旗下的私立医院,院长亲自等在门口。 尉霖被推进急诊室的时候,沈卓寒跟在后面,急得眼眶都红了,嘴里念叨着“尉哥不会有事的”,被百里茗一把拽住,按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 “你冷静点。”百里茗的声音沉稳,“医生在里面,你冲进去也帮不上忙。” “可是——”沈卓寒抬头,看见沈谨站在急诊室门口,手插在裤袋里,外套上沾着血,面色如常,一句话都没说。 他忽然就不闹了。 沈谨没有说话,没有来回踱步,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下颌线绷得很紧。 走廊里很安静。顾时川接到消息从学校赶过来,跑得气喘吁吁,一看见沈谨的背影就放轻了脚步,乖乖在沈卓寒旁边坐下,不敢出声。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急诊室的门开了。 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沈先生,病人是严重过劳加上长期睡眠不足,引发了急性心肌缺血。还有——” 医生看了沈谨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 “说。”沈谨的声音很平。 “我们做了一些基础检查,发现病人近段时间应该有明显的焦虑和情绪压抑,心率长期偏高,皮质醇水平异常。简单来说,他把自己逼得太紧了,身心都到了一个临界点。如果再晚几个小时,可能就是心梗。”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沈卓寒猛地攥紧了拳头,顾时川瞪大了眼睛,百里茗闭了一下眼。 沈谨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醒了没有?” “醒了,但还很虚弱。”医生侧身让开,“可以进去一个人,病人需要安静。” 沈谨抬脚就往里走。 “沈先生,”医生犹豫了一下,“病人现在情绪不太稳定,可能——” 沈谨没回头,推门进去了。 尉霖躺在病床上,手腕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他听见门响,下意识就要起身。 “别动。” 沈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尉霖的动作僵在半空,然后慢慢躺回去,眼睛盯着天花板,没敢看门口的人。 “主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奴失职,惊扰了主人,请主人责罚。” 沈谨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尉霖的脸——苍白、消瘦,嘴唇干裂。那张脸上还带着一种他很熟悉的表情:愧疚,自责,以及“我不该给主人添麻烦”的执拗。 “责罚你什么?”沈谨问,声音淡得像白水。 尉霖终于转过眼看他,目光里全是歉意:“奴不该——” “不该什么?”沈谨打断他,“不该累到晕倒?不该瞒着我?” 尉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沈谨靠进椅背,手指搭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尉霖从来没见过主人用这个频率叩扶手——太慢了,慢到每一记都像落在心尖上。 “医生说你长期焦虑,情绪压抑。”沈谨的声音很平静,“尉霖,你在压抑什么?” 尉霖沉默了很久。 “没什么。”他说,“奴只是……” “只是?” 尉霖把脸转向另一边,不看沈谨。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手指攥着床单,攥得输液管都扭曲了。 “只是最近事情多,奴没安排好节奏,让主人担心了。”他的声音稳得不像一个刚从急诊室出来的人,“以后会注意的。” 沈谨没说话。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窗外的日光透过百叶窗,在床单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沈谨看着尉霖的侧脸,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些事情。 想起尉霖最近端茶时总是站在离他最远的位置——以前尉霖喜欢站在他右手边,抬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想起尉霖最近很少在书房逗留,把文件放下就走,不再像以前那样多留一会儿,等他批完再收走。想起尉霖最近说话时不再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总是落在别处。 这些细节,他注意到了,但没有深想。 他以为是工作多,以为是家里的事,以为尉霖只是累了。 他可能想错了。 “尉霖。”沈谨的声音忽然轻了,“你看着我。”
第90章 我忘了问你累不累 尉霖僵了一下,慢慢转过脸。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将哭未哭的红,是忍了很久、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那种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只是红着眼眶,看着沈谨,目光里有一种沈谨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情绪。 不是怨恨,不是委屈,是—— 小心翼翼的、不敢表露的、藏了太久以至于连自己都快骗过去的…… 某种不该有的期盼。 沈谨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现在他坐在这张病床边,看着尉霖拼命克制却还是泄露出痕迹的眼神。 尉霖图什么? 尉霖图的是他。 不是奴对主人的忠诚,不是下属对上司的敬重,是—— 另一种东西。一种尉霖从来不敢说、也从来不敢要的东西。 而他把这个人留在身边,用习惯了,用顺手了,用成了左手右臂,用成了沈家里最理所当然的存在。以至于他忘了问,忘了看,忘了这个人也有心,也会累,也会—— 沈谨闭了一下眼。 “多久了?”他问。 尉霖怔了怔:“什么多久了?” 沈谨抬手,指尖点了点自己胸口的位置,“这里。” 尉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比病号服还白。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他做了一件沈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撑着身体要下床。 沈谨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尉霖的身体虚得像一张纸,被轻轻一按就躺了回去。 “主人。”尉霖的声音在发抖,“奴不该——” 他语无伦次了。自幼跟着沈谨的人,第一次在主人面前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沈谨看着他。 尉霖的眼睛里有恐惧。不是对责罚的恐惧——而是“肮脏”的心思终究被主人察觉。他在害怕被赶走。 沈谨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躺好。”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淡,但尉霖听出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命令,是……什么?他说不清楚。 尉霖慢慢躺回去,手指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沈谨给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但尉霖知道,主人从来没给他掖过被子。 “你听着。”沈谨坐在床边,垂眼看着尉霖,“我不说第二次。” 尉霖屏住了呼吸。 沈谨说,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你的感情我知道了,这些年,你没出过差错,没提过要求,没让我操过心。我把你当最信任的人,什么事都交给你,什么人都交给你管。” 他停了一下。 “但我忘了问你累不累。” 尉霖的眼眶又红了,他摇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主人,这是奴应该做的——” “不是你应不应该的问题。”沈谨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但湖底有暗流,“是我不该。” 尉霖愣住了。 沈谨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尉霖,目光里有一种尉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威严,不是冷淡,不是疏离。 是自责。沈谨在自责。 尉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从眼角滑进枕头里,连抽泣都没有。他哭得毫无声息,像他这个人一样,安静,克制,不惊动任何人。 沈谨抬手,拇指擦掉他眼角的泪。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别哭了。”他说,语气还是淡的,但尉霖听出了那三个字底下压着的所有东西。 尉霖闭上眼睛,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 沈谨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额头上,掌心温热,像一座沉默的山。 走廊里,沈卓寒贴在门板上听了半天,转过头,小声对百里茗说:“主人好像在给尉哥擦眼泪。” 百里茗没说话,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外。 “早该发现了。”他说,声音很低。 沈卓寒没听清:“什么?” 百里茗摇了摇头:“没什么。” …… “从训练营调两个人过来。”沈谨在书房里对百里茗说,语气和安排一件日常事务没什么两样,“轮班,十二小时一换。要手脚干净、嘴严的。” 百里茗点头:“是。我去挑。” “告诉他们,”沈谨顿了顿,“病人要静养,别让他操心任何事。谁要是把其他的事带到他耳朵里,自己领罚。” 百里茗看了主人一眼。 这句话的意思是——尉霖在医院里,什么心都不要操。 “明白。” 当天下午,两个训练有素的家奴就到了医院。一个叫阿棠,一个叫阿檀,都是沈家训练营里出来的,做事利落,话不多。他们轮班守着尉霖的病房,端水送药、记录体征、甚至把病房里所有能看见工作相关的东西都收走了。 尉霖靠在病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床头柜,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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