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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尉霖不想听这些。 不是因为卫彦说得不对——事实上,卫彦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了他最痛的地方。他确实在害怕,害怕自己变得可有可无,害怕自幼的陪伴抵不过一个又一个新人的到来。 但他不想从一个被主人赶走的人嘴里听到这些。 那让他觉得自己和卫彦是一样的。 而他和卫彦不一样。他自幼跟着主人,从来没有让主人失望过。他不会像卫彦那样,带着怨怼和恨意,把主人给的一切都当成羞辱。 他不会。 “卫彦,”尉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你的关心我收到了。我身体很好,不用担心。你……照顾好自己。” 这是要挂电话的意思了。 卫彦听懂了。 “好。”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尉哥,你多保重。” “嗯。” 尉霖正要挂断,卫彦忽然又说了一句,声音很急,像是怕来不及说出口: “尉哥——主人对你是不一样的。你别像我一样,等到被赶走了才想明白。” 尉霖的手指悬在挂断键上,没有按下去。 “你说什么?” “我说——”卫彦的声音在发抖,“主人对你是不一样的。你住院的时候,他每天去看你。他把你的工作都接了过去。他因为你没水喝要处死两个家奴。这些事情,沈家里所有人都知道,是主人放出来的消息,是主人让所有人知道你的地位” “他不会为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做这些。你不会变成我这样。你不会被赶走。” “所以你别怕。” 尉霖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对不起。”卫彦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该说这些的。我没资格说这些。我就是……不想看着你也那么难受。你从来不说的,但我知道你难受。” “你跟我一样,什么都往心里咽。咽到最后,就咽出病来了。” “你好好休息。” 电话挂断了。 尉霖坐在床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端传来的忙音。 房间里很安静。 他慢慢放下手机,看见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七分三十二秒。 七分三十二秒。一个被赶出沈家的人,打来电话,告诉他“你别怕”。 尉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眼眶热得发疼。 他没有哭。他只是仰着头,看了很久的天花板,直到那股热意慢慢退下去。 然后他低下头,发现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是百里茗发的: “卫彦给你打电话了?他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他最近状态不好,如果他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尉霖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一会儿,回了四个字:“没事。放心。” 走廊另一头,沈谨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没有进去。 他手里握着手机,他在尉霖房间门口听到了二人所有的通话内容。 听卫彦用那种沙哑的、发抖的声音说“主人对你是不一样的”。 听卫彦说“你别像我一样,等到被赶走了才想明白”。 听卫彦说“你不会被赶走”。 听卫彦说“你别怕”。 沈谨站在门口,手指搭在扶手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如果有人在旁边仔细看,会发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紧到太阳穴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想起卫彦被赶走的那天。 沈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什么都没有说。 他给过卫彦机会。很多次。容忍他的怨怼,容忍他的冷脸,容忍他把每一次侍寝都当成羞辱。沈谨不说,但不代表他看不见。 他等着卫彦自己想明白。 但卫彦没有。他选择了最蠢的方式——故意泡坏茶,故意惹怒他,逼他开口赶人。 好像在说:你看,你就是不要我了。我就知道。 沈谨如他所愿。 后来百里茗出手,说卫彦母亲病危,说卫彦走投无路。沈谨默认百里茗帮助他。 再后来,卫彦还没有想明白。 他让尉霖传了一句话:“回来可以。但你现在想的还不够。等你想清楚了,再来。” 卫彦问:“想清楚什么?” 尉霖说:“主人没说。让你自己想。” 卫彦这个人,心思太重。 他想起卫彦跪在书房门口的样子,脊背挺直,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全是灰。沈谨从来不需要揣度任何人的心思。他是沈家家主,规矩是他定的,路是他给的。卫彦要走,他不拦。卫彦想回来——那就拿出想回来的样子,别让他猜。 他不是猜不透。是不想猜。 这世上能让沈谨花心思去猜的人,还没出生。 卫彦今晚那通电话,倒是有点意思。不是求情,不是诉苦,是跟尉霖说“你别怕”。一个自身难保的人,还有余力担心别人。 等他想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想回来,再说。 不急。 凌渡被尉霖带着熟悉日常事务,从最基本的开始学:哪个房间是谁的、什么东西放在哪里、书房的文件怎么分类、主人不在时书房不得私自进入、什么人来了要通报、什么人来了直接请进去。 凌渡记性好,学得快,尉霖说一遍他就能记住,第二天抽查也答得一字不差。尉霖对他很满意,但面上不显,只是淡淡地说“还行”。 凌渡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尉霖注意到他的反应:“怎么了?” “没什么。”凌渡摇头,“就是……主人也说过这两个字。一模一样。” 尉霖没接这个话,转身继续往前走。但他的耳根红了一瞬,凌渡没看见。
第95章 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卫彦是在挂断电话之后才想明白的。 不是顿悟,不是灵光一闪,是那通电话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像碎石子一样硌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磨了一整夜,磨到最后,棱角都磨平了。 他想明白什么了?他想明白的是自己不该恨,不该怨,不该把一切都当成羞辱。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他凭什么恨,凭什么怨,凭什么把主人的容忍当成理所应当。 主人给过他机会,很多次机会,容忍他的怨怼,容忍他的冷脸,容忍他把每一次侍寝都当成耻辱,不是因为主人不在意,而是因为主人在等他——等他放下那些无谓的骄傲,等他看清楚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那他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 卫彦坐在卫家老宅的客厅里,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已经暗了。窗外天光微亮,一夜没睡的他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想起自己被送进沈家的第一天。跪在堂前,脊背挺得笔直,眼睛里全是恨。他恨沈谨,恨卫家,恨这世上所有人。 但现在他坐在这间空荡荡的老宅里,忽然想明白了另一个可能—— 沈谨是沈家家主,从来只有别人揣度他的一举一动,何时需要他去看别人的脸色行事?他容忍卫彦的怨怼,容忍卫彦的冷脸,容忍卫彦把一切都当成羞辱——这已经是沈谨能给的最大限度的耐心。 他错了。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把自己的骄傲当成尊严,错把想要留下当成想要逃离。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留在沈谨身边。不是因为在外面走投无路,不是因为母亲不在了无处可去——是因为他想了这么久,恨了这么久,逃了这么久,最后发现,他所有的心绪起伏、所有的怨怼不甘、所有的辗转反侧,都绕不开那一个人。 卫彦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像把胸腔里积了很久的东西都吐出去了。他拿起手机,拨了百里茗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卫彦?”百里茗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这么早,什么事?” “团长”卫彦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我想见主人。” 百里茗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帮你问。但主人见不见你,我说了不算。” “我知道。”卫彦说,“谢谢” 挂了电话,卫彦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下巴上有一片青色的胡茬。他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找出剃须刀,把脸刮干净。又找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换上,把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收拾整齐的自己,忽然想起沈谨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沈家的人,走出去要有沈家的样子。” 他那时候觉得这句话是规矩,是要求,是沈谨对私奴的物化。 现在他懂了。那是沈谨在教他——不管在什么位置,都要把自己当个人看。 卫彦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见到沈谨,不知道沈谨愿不愿意见他,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是先跪下认错,还是先把想明白的事说清楚,还是什么都不说,等沈谨开口。 他不知道。 百里茗的消息是在上午十点回过来的。 只有一句话:“主人让你去沈氏等着。” 卫彦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微微发抖。 沈氏。沈氏集团的总部大楼,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 沈谨没有让他去庄园,而是让他去沈氏——一个公开的、正式的、属于“沈家家主”而不是“沈谨”的地方。 这是什么意思? 卫彦握着手机,想了很久。 如果他还是以前那个卫彦,他会觉得这是羞辱——让他一个被赶出去的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走进沈氏,像在宣告什么。 但现在的卫彦不这么想了。 他站起来,拿了钥匙,出门。 前台看见卫彦,低头查了一下,点头:“总裁吩咐过了,请您在贵宾休息区等候。总裁现在有会议,预计下午三点结束。” 卫彦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半。还有三个半小时。 “好。”他说。 前台把他引到一楼的贵宾休息区,问他要喝什么。他说不用了,谢谢。前台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卫彦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休息区很大,落地窗对着街景,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偶尔有沈氏的员工经过,隔着玻璃看他一眼。 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三个半小时。等两个月来所有的煎熬画上一个句号。等沈谨愿意见他的那一刻。 他不知道自己会等到什么——是原谅,是冷脸,是再一次被赶走,还是什么都不说就让他回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次,不管沈谨说什么,他都不会再逃了。 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他不是走投无路才想回来,他是终于敢承认,自己从来都不想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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