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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谨的会议比预计结束得早。 下午两点四十分,会议室的门开了。沈谨走在最前面,方凌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搭在他肩上,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里。 “……你们家那个新来的,时承送的那个,”方凌一边走一边说,手指在沈谨肩上点了点,“长得倒是清秀,但看着太乖了。你喜欢这种的?” 沈谨没理他。 “我跟你说,太乖的没意思,”方凌自顾自地往下说,“你以前那个——” 沈谨瞥了他一眼。不重,但方凌识趣地闭了嘴,笑嘻嘻地把手收回去。 “行行行,不说。”方凌把手插进裤袋里,跟沈谨并肩往休息区走,“我就是来蹭顿饭,你别摆这张脸。我跟你说——”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 休息区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白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听见脚步声,那个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消瘦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 方凌认出了他,挑了一下眉,转头看沈谨。 “卫彦?”方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漫不经心,“你怎么在这儿?”
第96章 是奴想在您身边 不是问好,不是寒暄,是“你怎么在这儿”——像在问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卫彦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看见方凌搭在沈谨肩上的手,看见方凌那种理所当然的姿态,看见方凌看他的眼神——不是敌意,甚至不是轻蔑,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方凌肯给尉霖面子,肯跟沈卓寒说两句话,是因为他们是沈谨身边亲近的人。而他卫彦? 什么都算不上。 卫彦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他该说什么?该站起来说“方少好”?该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该装作若无其事地等沈谨先开口?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方凌也没等他回答,转头对沈谨说:“你有事的话我先去吃饭,你忙完了给我电话。” 沈谨没看方凌,目光落在卫彦身上,语气平淡:“不用。你等着。” 方凌耸了耸肩,往旁边的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掏出手机开始刷,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他没有走——沈谨说“等着”,他就等着。这不是客气,是默契。 卫彦坐在沙发上,觉得整个休息区的空气都变薄了。 方凌在旁边玩手机,偶尔发出一声轻笑,不知道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沈谨站在两步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沉默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 卫彦知道这是沈谨的方式——不说话,等你开口。等你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等你看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膝盖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很重,重到方凌都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刷。 卫彦跪在地上,脊背挺直,额头没有贴地——他不想用那种标准的、程式化的跪姿。他想让沈谨看见他的脸,看见他的眼睛,看见他这一次不是在走投无路之下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主人。”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 沈谨没有说话,垂眼看着他。 “奴来请罪。”卫彦说,“也是来求主人让奴回来。” 方凌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楚。但他没有抬头,像是不感兴趣,又像是在给卫彦留最后一点体面。 卫彦不在乎。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如果他还在乎面子,在乎别人怎么看,那他就还是以前那个卫彦,那个把一切都当成羞辱的卫彦。 他不是了。 “奴以前不懂事,”卫彦的声音在大理石地面上轻轻回荡,“把主人的容忍当成不在乎,把主人的给的脸面当成施舍。奴心里有怨,有恨,但奴现在知道了——那些怨和恨,不是冲着主人的。是冲着奴自己。” “奴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只能靠家里送到沈家来才能活。奴把对自己的怨怼,都撒在了主人身上。奴做的那些事,是奴对不起主人。” 卫彦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没有停。 “主人让奴走,奴走了。奴在外面待了这些日子,想了很多。想主人为什么容忍奴那么久,想主人为什么最后让奴走,想主人为什么在奴走之后不见奴。”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奴想明白了。” “主人容忍奴,是给奴机会。主人让奴走,是因为奴自己不珍惜那些机会。主人不见奴,是因为奴没有想明白——奴想回来,不是因为走投无路,不是因为母亲需要沈家的医疗资源,不是因为奴在外面活不下去。” “是因为奴想在主人身边。” 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卫彦的声音几乎是碎的。但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谨,没有躲,没有闪,没有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真心话都藏在一层又一层的冷脸和沉默底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奴说不清楚。也许是第一天,也许是中间某一天,也许是离开之后。但奴一直在骗自己,奴骗了自己太久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奴想回来。不是回来做沈家的私奴——是做主人的奴。泡茶也好,做饭也好,跪着也好,做什么都行。奴就是想待在主人看得见的地方。”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求主人给奴一个机会。” 休息区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方凌放下手机,看了卫彦一眼。他的表情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漫不经心,不是无所谓,是某种审视。他看了卫彦三秒,然后转头看沈谨。 沈谨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卫彦的脊背在微微发抖,额头贴着地面,露出来的后颈瘦得能看见骨节的形状。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他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像要来赴一个重要的约会。 沈谨沉默了很久。 久到卫彦以为自己等不到答案了。久到方凌都开始觉得无聊,又拿起了手机。 然后沈谨开口了。 “抬头。” 卫彦直起身,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痕——他没有哭。他跪得笔直,看着沈谨,目光里有忐忑,有期待,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沈谨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说想回来,”沈谨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为了你母亲?” 卫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母亲的病,奴当然想治。但那是另一件事。奴想回来,是因为奴想回来。不是因为母亲的病,不是因为走投无路。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下去。 “是因为奴想明白了。奴这辈子,最不想待的地方,就是没有主人的地方。” 沈谨没有说话。
第97章 训诫 方凌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像是觉得肉麻,又像是觉得意外。但他没有插嘴,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安静地等着。 沈谨垂眼看着卫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休息区外面走。 卫彦跪在地上,看着沈谨的背影,心脏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还是不行吗。 他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麻。他想开口叫住沈谨,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谨走了三步,停下来。 没有回头。 “明天回来” 卫彦愣在原地。 沈谨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淡得像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母亲那边,沈家会安排。最好的大夫,最好的护理。” “记住,”沈谨的声音忽然重了一些,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沉的东西,“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卫彦跪在地上,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他控制不住。他拼命忍着,不想在方凌面前丢人,但眼泪根本不听他的,一颗一颗地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溅成小小的水花。 “是。”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奴记住了。谢主人。” 沈谨没有再说什么,抬脚走了。方凌站起来,跟上去之前,回头看了卫彦一眼。 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轻蔑,不是同情,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可,又像是警告。 “你运气好。”方凌说,语气淡淡的,“阿谨很少给人机会。” 说完,他转身追上沈谨,手又搭上了沈谨的肩膀,嘴里念叨着“说好的饭局你不能放我鸽子”之类的话。 两个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卫彦跪在休息区的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瓷砖,眼泪还在流,但他不想擦了。 他回来了。 不是做梦,不是幻想。 他跪在那里,哭了很久。哭到前台的小姑娘端着水杯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哭到自己的膝盖从疼变成麻又从麻变成没有知觉,哭到眼泪流干了,只剩下胸腔里那颗心还在狠狠地跳。 然后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把脸,对着休息区落地窗的倒影整理了一下衣服。 白衬衫皱了,眼睛红了,头发也乱了。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像冬天的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底下是流动的水。 他拿起手机,给百里茗发了一条消息: “主人让我明天搬回去” 消息发出去十秒,百里茗回了两个字: “恭喜。” 又过了十秒,又来了一条:“别再搞砸了。” 卫彦看着那几个字,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把手机收好,走出沈氏大楼。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和来的时候一样。 但来的时候他不知道结果。 现在他知道了。 “不会搞砸了。”他小声说,说给自己听。 卫彦是在上午九点整到的。 他拖着一个行李箱,不大,装的东西不多——他在卫家老宅住了这些天,能带走的也就那几件换洗衣服和他母亲给他的一本旧相册。 沈卓寒第一个看见他,没有像平时一样不给他好脸色,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给他让出路来。 卫彦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看见尉霖站在正中间,旁边是沈卓寒和一个陌生面孔,百里茗从客厅里走出来,站在后面。 他放下行李箱,膝盖弯下去。 “尉哥。”他的声音有些哑,“以前的事,对不起。” 尉霖看着他跪下去,立刻侧身躲过,他伸手把卫彦拉起来。 “别跪了。”尉霖的声音很平淡,“进去吧。主人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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