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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安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哥,”他闭着眼说,“谢谢你。” 沈谨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肯让我留下。”薛安睁开眼,转过头,看着天花板,“我知道你不愿意。但你答应了。” 沈谨没有说话。 薛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不像他平时那样张扬。 “我走了之后,你会想我吗?” “不会。” “我就知道。”薛安笑出了声,笑完又咳嗽了几声,牵动了身上的伤,疼得他龇了一下牙,“行吧。不想就不想。我想你就行了。” 沈谨把烟掐灭在床头柜的烟灰缸里,然后起身走出了自己的卧室。 “睡吧。”他说,“明天你还要赶飞机。” 薛安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身上的伤在疼,心也在疼,但他不想哭。他答应过自己——在沈谨面前,不哭。 因为他哭了,沈谨也不会心软。 第二天早上,薛安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温的。 旁边放着一片止痛片。薛安拿起来看了看,笑了。 他把止痛片吃了,把那杯水喝完,然后起床,洗澡。热水冲在身上的伤口上,疼得他直吸气,但他一声没吭。 洗完澡出来,他看见自己的衣服被叠好放在椅子上,旁边还有一件干净的外套——不是他的,是沈谨的。黑色的羊绒大衣,尺码比他穿的大一号。 薛安看着那件大衣,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来,穿上。 大衣很暖,带着沈谨身上那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烟草气。 薛安把大衣裹紧,走出卧室。 客厅里,几个小奴都在,看见薛安出来,齐刷刷的愣住了。他们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住。 认识薛安的只有尉霖和沈卓寒,沈卓寒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薛少,车已经备好了。早餐在桌上,您吃了再走。” 薛安看了一眼餐桌——一碗粥,两个小菜,一杯豆浆。热气腾腾的,像是算好了他醒来的时间。 “尉霖,”薛安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他呢?” “主人已经去公司了。今天有早会。” 薛安点点头,低头喝粥。粥熬得很稠,温度刚好,咸淡适中。 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喝完粥,他站起来,把那件大衣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 “这件衣服——” “主人说送给您了。”尉霖的声音很平淡,“A市冷,路上穿。” 薛安的手指在衣料上停了一下。 “替我谢谢他。”他说,然后重新把大衣拿起来,穿上。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冬天的阳光照在院子的青砖地上,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摇晃。一切都和他来的时候一样,什么都没变。 但他变了。 他身上多了一件沈谨的大衣。口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放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不是他常抽的那种,是沈谨抽的那种。 薛安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包烟,笑了一下。 “走了。”他对尉霖说。 “薛少慢走。” 薛安走出大门,A市的风还是那么冷,但他穿着沈谨的大衣,不觉得冷了。 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冷风里散开,很快就没了。 薛安看着那团消散的烟,笑了一下。 昨晚的事,他记得每一个细节。沈谨捏他下巴的力道,沈谨攥他手腕的力度,沈谨在他耳边说的那些不留情面的话——他都记得。 但他不恨。连怨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沈谨肯那样对他,已经是沈谨能给的最大限度的“在意的”。 在意一个人,才会亲手给他疼。 不在意的人,沈谨连碰都不会碰。 薛安把烟掐灭,上了车。 “哥,”他在心里说,“明年我还来。” “你烦我也来。” “你不理我也来。” “你打我我也来。” “反正我薛安,就是不要脸。” 车开远了。薛安靠在座椅上,把那件大衣裹紧了一些。 大衣上有沈谨的味道。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身上的伤还在疼,但心不疼了。 因为他终于知道——沈谨不是不在意他。沈谨只是不会用他想要的方式在意他。 但没关系。沈谨的方式,他也收下了。带着疼的那种。
第103章 私奴规矩 百里茗的研究院年终总结交完了,沈卓寒的戏杀青了,顾时川的期末考试也结束了。几个私奴每日在庄园里晃来晃去,像一群被圈养得太久、忽然放出来不知道该往哪儿跑的动物。 沈卓寒在客厅里翻了半天的手机,最后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仰天长叹:“好无聊啊——” 顾时川趴在茶几上,下巴抵着桌面,有气无力地接了一句:“我也是。” 凌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书,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他不敢像沈卓寒那样瘫着,也不敢像顾时川那样撒娇,他在沈家的日子还短。 卫彦从厨房端了一盘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走开。他回来的日子也短,比凌渡长不了多少,他比凌渡更难——凌渡是新人,有些拘谨是正常的,他不一样,他是被赶走又回来的,他欠着这个家里所有人的。 沈卓寒对他比之前好一些了,顾时川对他友善,尉霖对他不冷不热,百里茗帮他最多但从不多说一句,每个人都在给他空间,但他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填满那个空间。 “卫哥你别站着了,”顾时川拍了拍沙发,“坐下吃水果。” 卫彦犹豫了一下,在沙发最边上的位置坐下了。坐得很端正,只占了三分之一,像随时准备起身。 顾时川从茶几上抬起头,叉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主人这几天好忙啊,早上我还没醒就走了,晚上又回的很晚。” “年末应酬多。”百里茗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再过几天就好了。” “百里哥,”沈卓寒翻了个身,仰面看着百里茗,“你今年过年有想去的地方吗?” 百里茗的脚步顿了一下。 想去的地方?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自从入了沈家,他的活动范围就只在沈谨允许的范围内。不是被限制,是规矩如此——沈家的私奴,不得私自联系家中。这不是沈谨一个人的规矩,是沈家世代相传的规矩,是刻在沈家骨子里的等级制度。私奴就是私奴,入了主家的门,与过去一刀两断。 他不觉得委屈。入主家之前他就知道这些规矩,他心甘情愿。只是偶尔,在这样闲下来的日子里,他会想起妹妹百里芊的样子。只是偶尔。 “没有。”百里茗说,语气很平淡。 沈卓寒“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他也想起了自己的家。他不是被家里送来的那种——他是自己贴上来的,但规矩是一样的,入了沈家就不能私自联系家中。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家里通过电话了。不是不想,是不能。规矩就是规矩。 客厅里又安静了。顾时川又趴回了茶几上,沈卓寒翻了个身继续刷手机,但眼睛盯着屏幕,什么也没看进去。 尉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他看见了沈卓寒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看见了百里茗站在楼梯上发呆的样子,看见了顾时川趴着不说话时微微抿紧的嘴唇,看见了卫彦端端正正坐着却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的茫然,看见了凌渡捧着书却半天没翻一页的手指。 他什么都没说,走进去,端起茶几上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尉哥,”沈卓寒从沙发上弹起来,“主人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尉霖放下茶杯,“有应酬。” “又是饭局。”沈卓寒又躺了回去。 尉霖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光景——枯枝上落了几只麻雀,蹦蹦跳跳的,啄食着残雪。他想起自己上一次跟家里联系是什么时候,想起来发现想不起来了。不是记性不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入了沈家之后,他就没有主动联系过家里。不是不想,是不能。沈家的规矩,私奴不得私自联系家中,这是铁律。家里有事需要联系必须经过主人允许。 沈谨是在第二天早上说的这件事的。 那天难得没有早会,他坐在餐桌前。 “快过年了。”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着他往下说。 “沈家的规矩,你们都知道。”沈谨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所有人都该知道的事情,“入了沈家的门,不得私自联系家中。这是规矩。” 餐桌上没有人说话。这些话不需要重复,每个人都刻在骨头里。 沈谨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但马上除夕了,我近日又太忙”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四个字底下不一样的东西,“从明天起,想回家的,白天可以回去。晚上回来就行。” 餐桌上的安静持续了三秒。 然后沈卓寒的碗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沈卓寒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放下碗,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膀微微发抖。 “谢主人。”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奴谢主人恩典。” 百里茗紧随其后,但不同于沈卓寒的激动,他一直都是宠辱不惊的模样。 这不是矫情。在沈家,允许私奴回家探亲,是莫大的恩典。 这个恩典,沈卓寒领得起,但他觉得烫。因为他知道,不是每一个沈家的主人都会给这样的恩典,甚至不是每一个私奴都有资格领这样的恩典。沈谨给了,是沈谨的人情。 顾时川也放下了勺子。他看着沈卓寒跪在地上发抖的样子,自己的眼眶也跟着红了。但他没有跪——不是不想,是不敢动。他的情况和别人不一样,他是顾家送来的,顾家已经反了,与沈家为敌,他名义上还姓顾,但那个家,他回不去了。 沈谨看了顾时川一眼。 “时川。” 顾时川浑身一僵,抬起头。 沈谨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个事实,不是在戳他的痛处,“过年了,你也出去走走。想去哪儿都行,随便玩。晚上回来。” 顾时川愣在那里。 顾时川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沈卓寒旁边,额头触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奴谢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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