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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晚看着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鼻头皱皱的,整个人在夏天的光线里像一颗被阳光照透了的糖果,透明的、亮晶晶的、甜得让人牙疼。 “行,五百二。”沈知晚伸出手。 陆寒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墙上的收款码,付了五百二十元整。沈知晚的手机叮的一声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得比刚才更灿烂,眼睛里的光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又是五百二,你是故意的还是巧合?” “故意的。”陆寒聿站起来,把那束洋甘菊重新塞回沈知晚手里,“送给你。谢谢你今天穿了短裤。” 沈知晚抱着那束洋甘菊,脸红了,耳朵红了,脖子也红了,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抱着那束花站在那里,看着陆寒聿转身走出了花店,风铃在他身后叮叮当当地响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洋甘菊,又看了看手机上的到账通知——五百二十元整。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弧度,大到脸颊的肌肉都有点酸了。 他把那束洋甘菊插到了窗台上最显眼的位置,和那盆马醉木、那束干花并排站在一起。窗台上已经有很多花了,白的、粉的、蓝的、紫的,挤挤挨挨的,像一个小小的、热闹的花园。他退后几步,歪着头看了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夏天在他的花店里安了家。 项目在七月中旬迎来了第二个重要的里程碑——壁炉修复完成。 这是一个让沈知晚期待了很久的时刻。壁炉的修复工作持续了将近三周,从清理炉膛到修补砖缝,从加固烟道到安装新的炉箅子,每一道工序都做得很慢很仔细。沈知晚请来了一位专门修复老建筑的老工匠,姓周,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手上全是老茧,但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满脸的皱纹像菊花一样展开。 周师傅干活的时候不爱说话,但偶尔会冒出一两句让沈知晚记很久的话。比如他在修补砖缝的时候,沈知晚问他为什么要用石灰砂浆而不是水泥,他说:“水泥太硬了,跟老砖不亲。石灰砂浆软,能跟砖咬在一起,时间越长越结实。就像两个人过日子,太硬了不行,要软一点,才能咬得住。” 沈知晚把这句话记在了速写本上,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壁炉简图。 壁炉修复完成的那天下午,沈知晚和周师傅一起在炉膛里点了一把火。不是正式的、需要审批的明火,只是一小把废纸和几根细木条,火焰不大,但在炉膛里跳动着,把红砖的内壁照得通红。沈知晚蹲在壁炉前面,看着那团火,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瞳孔染成了两簇跳动的橙色。 “周师傅,谢谢你。”沈知晚说。 “谢什么?”周师傅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团火,脸上的皱纹在火光中显得更深了,“这壁炉本来就在这儿,我只是把它从墙后面请出来了。就像一个人被关在黑屋子里关了三十年,你把门打开,让他出来晒晒太阳。举手之劳,不值得谢。” 沈知晚偏过头,看着周师傅那张被火光映红的脸,忽然觉得这个老人身上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是经历过很多事,看过了很多人,最后把所有的心得都浓缩成了几句简单的话,在修壁炉的时候不经意地说出来,像从炉膛里飘出来的烟,轻飘飘的,但闻得到味道。 “周师傅,你做了多少年这行?”沈知晚问。 “四十三年。”周师傅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但没有点,只是夹在手指间闻了闻,“我十六岁开始跟着我爹学砌砖,二十岁出师,今年六十三,四十三年。砌过的砖能绕地球一圈了吧,我也不知道,没算过。” “那你有没有想过退休?” “想过。”周师傅把那根烟重新塞回烟盒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但我还想再干几年。现在的年轻人不愿意干这行,又脏又累又不挣钱,我们这些老家伙再不干,这些老手艺就真的没人会了。你看这个壁炉,石灰砂浆的砌法,现在的瓦工有几个会?都是水泥一糊,完事。但水泥不透气,时间长了砖会粉,壁炉就废了。石灰砂浆不一样,它能让砖呼吸,壁炉用一百年都不会坏。” 沈知晚站起来,看着那个壁炉,忽然觉得它不是一堆砖头砌成的死物,而是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有生命的个体。它有它的脾气,有它的习惯,有它的语言。周师傅懂它的语言,所以能跟它对话,能用最恰当的方式去修复它、尊重它、让它继续活下去。 他想,做人和做事其实是一样的。尊重一件事,就会把它做好;尊重一个人,就会把他放在心上。尊重不是挂在嘴上的,是藏在手上的,藏在石灰砂浆和红砖之间的缝隙里的。 陆寒聿那天晚上来工地接沈知晚的时候,壁炉里的火已经灭了,但炉膛还是温热的。沈知晚坐在壁炉前面的地上,背靠着炉膛,膝盖上摊着速写本,正在画什么。陆寒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炉膛的外壁,感受到了余温。 “火灭了?”陆寒聿问。 “灭了。”沈知晚头都没抬,铅笔继续在纸上移动,“周师傅走之前灭的。他说第一把火不能烧太久,要让壁炉慢慢适应,就像新买的锅要开锅一样。” 陆寒聿凑过去看他在画什么。速写本上画的是一个剖面图——壁炉的剖面,从炉膛到烟道,从烟道到屋顶,每一个节点都画得很细,标注了尺寸、材料和施工要点。这不是一张效果图,而是一张真正的、专业的、可以用来施工的图纸。 “你什么时候学会画剖面图了?”陆寒聿有些意外。 “跟你学的。”沈知晚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在公司画图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了好几次。你画剖面的习惯是先画中心线,然后对称画两边,最后标注尺寸。我学了好久才学会。” 陆寒聿看着那张剖面图,线条干净利落,标注清晰准确,虽然还有一些细节不够专业,但作为一个“几年没做设计”的人来说,这个水平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更重要的是,这张图里有温度。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机械的、只为满足规范而存在的图,而是带着感情的、你知道画图的人一定很爱这个壁炉、很爱这个空间的图。 “沈知晚,你在进步。”陆寒聿说。 “废话,我每天都在学新东西。”沈知晚合上速写本,靠在陆寒聿的肩膀上,壁炉的余温从身后传来,暖暖的,像一双无形的手在抚摸着他们的后背,“陆寒聿,你说周师傅做了四十三年瓦工,他有没有后悔过?” “不知道。但我觉得不会。”陆寒聿说,“一个人做一件事做了四十三年,如果不是真的喜欢,是坚持不下来的。他会找到无数个放弃的理由,但他没有放弃,说明有一个理由让他坚持了下来。” “什么理由?” “大概就是,看到一面墙从无到有地砌起来,看到一栋房子从地基到封顶,看到自己的手艺变成了别人遮风挡雨的家。那种成就感,不是钱能衡量的。” 沈知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看着对面那面被保留的红砖墙,墙上有一扇新开的窗,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深蓝色的天幕上挂着几颗星星,不太亮,但看得到。 “陆寒聿。”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你问过这个问题了。” “我想再听一遍答案。” 陆寒聿偏过头,看着沈知晚被壁炉余温烤得微微泛红的脸,看着他那双在暮色中依然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那两片微微翘着的、像是在等待什么的嘴唇。 “我们以后,”陆寒聿说,声音低而慢,像是在描绘一张图纸,“会有一个院子,朝南的,你种花,我种菜。花要种你喜欢的花,菜要种我喜欢吃的菜。房子不用太大,但要有一个大窗户,阳光能从早照到晚。冬天的时候,我们就在这个窗户下面晒太阳,你靠着我的肩膀,我握着你的手,什么话都不说,就那样坐一下午。” 沈知晚的眼眶红了,但他忍住了,因为他不想在这么美好的画面面前哭出来。他咬着嘴唇,使劲地忍着,忍到嘴唇都发白了,忍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然后呢?”他的声音有一点抖。 “然后,我们养一只猫,橘色的,胖胖的,喜欢在花盆里睡觉。你每次看到它在你的花盆里睡觉都会生气,但不会真的赶它走,因为你心软。我会在旁边看着你生气的样子,觉得你比猫还可爱。” 沈知晚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啪嗒一声落在速写本的封面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圆。 “陆寒聿,你不要再说了。”他哭着说。 “为什么?” “因为我会当真的。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当真。你说要有一个院子,我就真的会去找一个院子;你说要养一只橘猫,我就真的会去领养一只橘猫;你说要在窗户下面晒一下午太阳,我就真的会推掉所有的工作陪你晒太阳。如果你做不到,我会很难过的。” 陆寒聿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声音低沉而笃定:“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知晚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眼泪和鼻涕蹭了他一衬衫,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因为他心里那个叫做“未来”的房间里,忽然亮起了一盏灯。那盏灯不是很亮,但足够照亮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让他看清了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轮廓——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窗户,一个院子,一只橘猫,两个人。 “陆寒聿。” “嗯。” “你说话要算话。” “建筑师的承诺,精确到毫米,保质期一辈子。”陆寒聿说,收紧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沈知晚,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会做到。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而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失望。你是我最不想让失望的人。” 七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沈知晚做了一件让陆寒聿意想不到的事——他关了一天花店,带着陆寒聿去了海边。 “为什么要去海边?”陆寒聿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有些不解。他不是不喜欢海,他只是不太理解为什么突然要去,毫无计划,毫无准备,说走就走。 “因为夏天就应该去海边。”沈知晚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扶手箱里拿出一副墨镜戴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去拍杂志封面,“而且你最近太累了,需要放松一下。你看你的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陆寒聿透过后视镜看了看自己的脸,确实,眼下的青色已经深到遮瑕膏都盖不住了。他最近确实很累,公司那边有一个大项目在投标,旧厂房的施工也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两边都要顾,每天睡眠不足五个小时,全靠咖啡和沈知晚做的早餐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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