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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推开门,屋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那盏灯亮着。他换了鞋,走进厨房,看到粥碗已经空了,酱菜碟也空了,水杯里的水喝了一半。纸条还在,被粥碗的热气熏得有点皱了,但上面的字依然清晰。 他端着那束花走进卧室。陆寒聿还在床上躺着,额头上多了一条湿毛巾——他自己换的,毛巾叠得整整齐齐,像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他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点,但还是白的,嘴唇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皮,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 “醒了?”沈知晚把花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但比早上好了一些,大概三十八度五左右。 “嗯。”陆寒聿睁开眼睛,看着床头柜上那束花,嘴角弯了一下,“花很漂亮。” “送你的。”沈知晚把湿毛巾拿下来,摸了摸,已经凉了,他去卫生间换了温水,重新敷在陆寒聿额头上,“你下午吃药了吗?” “吃了,四点。” “粥呢?” “喝完了。” “水呢?” “喝了一半。” 沈知晚点了点头,从袋子里拿出退烧贴,撕开包装,贴在陆寒聿的额头上。退烧贴是冰凉的,贴上的一瞬间陆寒聿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我给你炖了川贝雪梨,你一会儿喝点。”沈知晚站起来,往厨房走。 “沈知晚。”陆寒聿叫住了他。 沈知晚回头。 “你今天辛苦了。”陆寒聿的声音还是很哑,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替我去开会,买东西,炖汤,还要照顾我。谢谢你。” 沈知晚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退烧贴在他额头上贴得端端正正,像他这个人做任何事情一样端正。他的眼睛因为发烧而有点红,但看着沈知晚的目光依然是温柔的、笃定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 “谢什么。”沈知晚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但眼眶有一点红,“你照顾我的时候更多,我说过谢吗?” “你不需要谢我。” “那你也不需要谢我。”沈知晚说完,转身走进了厨房。 他在厨房里炖川贝雪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林苗禾发来的消息:“沈哥,陆总今天没来公司,是生病了吗?” 沈知晚回了一个字:“嗯。” 林苗禾:“严重吗?” 沈知晚:“发烧,应该不严重,休息一两天就好。” 林苗禾发来一个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沈哥,你帮我照顾好陆总。他这个人不会照顾自己,以前生病了也不请假,照样来公司上班,有次发烧到四十度还在画图,我们劝他去医院他不去,说‘图纸今天必须出来’。你是第一个能让他听话的人。” 沈知晚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把炖好的川贝雪梨盛出来,端进卧室。陆寒聿靠在床头,半坐着,额头上还贴着退烧贴,手里拿着沈知晚的速写本,正在翻看。他看到沈知晚进来,合上了速写本,放回床头柜上。 “偷看我的速写本?”沈知晚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 “光明正大地看。”陆寒聿说,“你又画我了。” 沈知晚的脸微微一红,但没有否认。他端起碗,舀了一勺川贝雪梨,吹了吹,送到陆寒聿嘴边。 “张嘴。” 陆寒聿看着那勺雪梨,又看了看沈知晚,嘴角弯了一下,张开了嘴。雪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甜甜的,带着川贝特有的微苦,但那种苦很快就被甜盖过去了,像生活本身——先苦后甜,或者苦甜交织,分不清哪个更多。 “好吃吗?”沈知晚问。 “好吃。”陆寒聿说,“比外面买的好吃。” “那当然,我炖的。”沈知晚又舀了一勺,吹了吹,喂过去,“你慢点吃,别烫着。” 陆寒聿一口一口地吃着沈知晚喂的雪梨,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他从小就是一个不需要别人照顾的人,父母工作忙,他很早就学会了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自己处理一切事情。他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独立,习惯了不麻烦任何人。但沈知晚让他觉得,被照顾的感觉原来这么好——不是因为他需要被照顾,而是因为照顾他的那个人是沈知晚。 一碗雪梨吃完,沈知晚把碗放在一边,帮陆寒聿重新贴了一片退烧贴,把被子拉到他下巴,然后把床头灯调暗了。 “睡吧。”沈知晚说,“明天应该就退烧了。” “你呢?”陆寒聿问。 “我在这儿陪你。”沈知晚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柜上,“你睡,我画图。” 陆寒聿看着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太疼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轻咳。他闭上了眼睛,感觉到沈知晚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点洗手液的清香。他的手很大,把陆寒聿的手整个包裹住了,那种被包裹的感觉让陆寒聿觉得很安心,像被一层柔软的、温暖的、不透风的壳保护着,外面的世界再嘈杂、再混乱,都伤不到他分毫。 他很快就睡着了。 沈知晚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陆寒聿的手,另一只手在速写本上画着。他画的是旧厂房入口那棵树的位置——不是效果图,而是种植施工图。他查了很多资料,咨询了园艺师,确定了树的品种、规格、种植深度、土壤配比、支撑方式、浇水频率。他要把这些全部画成图纸,交给施工队,确保那棵树能健康地、快乐地、无忧无虑地长大。 他画着画着,手停了下来,看着陆寒聿的睡脸。退烧贴把他的额头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下面那双紧闭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和微微干裂的嘴唇。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一些,因为鼻子不通气,偶尔会发出一声轻微的鼾声,不大,但沈知晚听到了,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鼾声。 他拿起手机,对着陆寒聿拍了一张照片。不是正脸,是侧脸,从床头柜的角度拍过去,能看到他的轮廓、退烧贴、床头柜上的花和他握着陆寒聿的手。照片的光线很暗,但很温柔,像一幅伦勃朗的油画,暗部深沉而丰富,亮部只有一点点,但那一小点亮光足以照亮整个画面。 他把照片发给了林苗禾,配文:“他睡了,烧退了一点。” 林苗禾秒回:“啊啊啊啊啊啊沈哥你是天使!!!这张照片我要存一辈子!!!陆总睡着的样子好乖啊!!!” 沈知晚看着那行感叹号,笑了。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继续画图。窗外的夜很安静,偶尔有蝉鸣从远处传来,知了知了地叫着,像是在说“夏天夏天”。卧室里只有台灯嗡嗡的声音和陆寒聿均匀的呼吸声,这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让沈知晚的眼皮越来越沉。 他趴在床边,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握着陆寒聿的手,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陆寒聿醒来的时候,发现沈知晚趴在床边,脸枕着手臂,嘴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他的手还握着陆寒聿的手,一晚上都没有松开。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把他的头发染成了浅棕色,像秋天的落叶。 陆寒聿轻轻地抽出手,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了。他又摸了摸脖子和胸口,汗津津的,但体温已经正常了。他下床,把沈知晚从椅子上抱起来,放到床上。沈知晚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大半,继续睡。 陆寒聿看着他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他去卫生间洗了个澡,换了干净的衣服,然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食材。鸡蛋、牛奶、吐司、黄油、番茄、生菜、火腿。他系上围裙——沈知晚那条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小小的白色雏菊——开始做早餐。 煎蛋,烤吐司,煎火腿,切番茄和生菜,做三明治。热牛奶,加了一点蜂蜜。把三明治切开放到盘子里,牛奶倒进杯子里,在餐桌上摆好。然后他回到卧室,在沈知晚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起床了。”他轻声说。 沈知晚动了动,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 “再睡五分钟。”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早餐做好了。” 被子猛地被掀开了,沈知晚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鼻子已经在闻了:“你做了什么?” “三明治和牛奶。” “你退烧了?”沈知晚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确认温度正常之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烧成肺炎。” “我身体很好。”陆寒聿说,“一年感冒不超过两次。” “那你这次为什么感冒?” “因为有人带我去海边吹风。” 沈知晚瞪了他一眼,但心虚地移开了目光:“那……那是我不知道你这么容易感冒。下次去海边我给你带外套。” 陆寒聿看着他心虚的样子,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眉心那道竖纹完全消失了,整张脸变得柔和而明亮,像一个被阳光照透了的少年。 “你还笑!”沈知晚从床上跳起来,推着他往厨房走,“快去吃饭,吃完饭吃药,吃完药再去睡一觉。” “我好了,不用睡了。” “不行,必须再休息一天。”沈知晚把他按到餐桌前的椅子上,把三明治和牛奶推到他面前,“今天你什么都不许做,不许看图纸,不许回邮件,不许打电话。你的任务就是吃饭、睡觉、喝水、吃药。听到没有?” 陆寒聿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带着一点点凶巴巴的表情的脸,点了点头。 “听到了。” “重复一遍。” “吃饭,睡觉,喝水,吃药。什么都不许做。” 沈知晚满意地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来,开始吃自己的那份三明治。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今天的吐司烤得比之前好,外酥里软,火候刚好。” “因为你之前说过,烤吐司要用中火,不能急。”陆寒聿说,“我记住了。” 沈知晚看着他,心里那种柔软的、酸酸胀胀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发现陆寒聿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他的专业能力,而是他记住了沈知晚说过的每一句话。不管是有心的还是无心的,重要的还是不重要的,他全部记住了,像一台永远不会删除数据的硬盘,把沈知晚的一切都存了进去,分类归档,随时调取。 “陆寒聿。” “嗯。” “你真的会把我惯坏的。” “那就惯坏。”陆寒聿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他的眼睛,“你值得被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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