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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刚才借用店员手机时，瞥到屏幕上的时间。下午两点多。距离他从画展跑出来，大概过去了不到二十分钟。肖折柔发现他不见了会是什么反应？暴怒？还是那种令人心底发寒的安静？ 不，不能再想肖折柔。当务之急是摆脱可能的追踪，然后联系上可信的人。 江觅。他必须联系上江觅。只有江觅知道一些内情，而且有能力、也有可能愿意帮他。但他不记得江觅的电话号码。手机通讯录里肯定被删了。他需要一台能正常上网的设备，登录自己的社交账号…… 车子停在一个地铁站入口附近。朴稚余付了车费，几乎是冲下了车，迅速汇入进出站的人流。他不敢停留，跟着指示牌，径直下到站厅。嘈杂的人声，广播，列车进站的轰鸣……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群的安全感。 他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再次快速审视自身。西装革履的他在这里显得有些扎眼，但好在并非独一无二。他需要换掉这身“肖折柔定制”的行头。 站内就有便利店和廉价服装店。他用现金买了一顶普通的鸭舌帽，一件宽松的深色连帽衫，一条牛仔裤，一双帆布鞋，和一个双肩包。在卫生间隔间里，他迅速换下那身昂贵的西装，胡乱塞进双肩包。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帽檐压低，连帽衫遮住大半张脸，朴稚余感觉稍微踏实了一点。至少，外表上不那么容易被一眼认出了。 接下来是通讯。 他想起以前大学时，听某个沉迷游戏的室友提过，地铁站后面的老城区有些小巷深处，藏着那种不用严格实名登记的黑网吧，专门做夜猫子和不想暴露身份的人的生意，环境恶劣，但隐蔽。 碰碰运气。 他在老城区错综复杂的小巷里转了近两个小时，问路都小心翼翼，专挑看起来像本地住户的老人或小商店老板，用“找朋友开的游戏工作室”之类的黑话含糊打听。最终，在一个巷子最深处，他看到了一个没有任何招牌，只在门边用红色油漆歪歪扭涂着“低价”二字的铁门。门口停着几辆破旧的电动车，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就是这里了。 他看了看挂在门外的长条电子屏，晚上七点多。他走上前，敲了敲铁门。等了快一分钟，铁门上的一个小窗被拉开，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神色警惕的中年男人的脸，眼睛混浊，打量着朴稚余。 “上网？”男人声音沙哑。 “嗯，包夜。”朴稚余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网瘾青年。 “身份证。” “忘了带。”朴稚余早就想好说辞，“老板，通融一下，我多给点。” 他掏出钱包，抽出钱，从小窗递进去。 男人接过钱，捏了捏，又打量了他几眼，大概之前那句“身份证”也只是为了走个形式，他最终哼了一声：“进来吧。机子自己找，别惹事。早上六点关门。” 铁门咯吱一声打开一条缝。朴稚余闪身进去。里面空气混浊，烟雾缭绕，灯光昏暗，只有几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屏幕闪着光，零星坐着精神萎靡的年轻人，戴着耳机，沉浸在游戏世界里，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 老板指了指角落里一台看起来最破，离门口最远的机器：“用那台。别乱动其他东西。” 朴稚余点点头，走过去。电脑是很多年前的款式，触摸屏的自助机模样，但屏幕油腻，键盘缝隙里塞满烟灰。他坐下，开机。系统启动慢得令人发指。桌面是恶俗的网游宣传画。 他耐心等待，终于进入系统，他第一时间尝试打开浏览器。果然，网络是通的，但显然被网吧自带的某种过滤系统监管着，屏蔽了很多常见网站。 没关系，他有准备。他插入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藏在钱包夹层里的微型U盘（感谢他多年技术宅的职业病，总爱随身带点“工具”，并且还要感谢肖折柔莫名其妙的“温柔”，居然这个也没收）。U盘里有一个他自己写的，用于绕过简单网络监管和清理使用痕迹的便携式工具包，以及几个用于临时通讯的加密软件。 他熟练地操作着，避开网吧监控软件的注视，清理掉自己短暂的访问记录，然后启动了一个界面极其简洁。需要特定密钥才能登录的加密通讯网页。这是他以前和几个信得过的、同样热爱数字探险的朋友私下搞着玩的小东西，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登录界面弹出。他输入了那串复杂的长密码。页面跳转，联系人列表里只有一个亮着的头像——对着镜头wink的清秀男生，ID他最近应该改了，是【觅爷今天也在为世界和平头疼】。 江觅。 朴稚余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微微发抖。这是他能想到的，目前唯一可能相信他、并且有能力与肖折柔周旋一下的人。虽然风险依旧巨大，但他别无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敲字，手指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有些僵硬，打错了好几次： “江觅，我是朴稚余。我逃出来了。现在不安全，长话短说。肖折柔把我关了很久，地点是西郊临湖别墅区。我刚从市区一个画展跑掉。手机被监控，并且不在我身边。这是临时设备。看到速回，告诉我一个安全的联系方式。不要用常用号码和账号。我很可能还在被找。” “另外，我需要不断移动位置，所以无法立刻回复你。” 点击发送。消息状态显示“已送达”。 朴稚余盯着屏幕，心脏再次提起。江觅在线吗？他会信吗？会立刻回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有回复。 也许在忙，也许没看到。朴稚余不能干等。他退出登录，清理缓存，离开上网机。他需要不断移动。 离开网吧，他买了一张地铁单程票，随便选了一个方向，跳上了一列刚刚进站的地铁。车厢里人不少，朴稚余缩在角落，帽檐下的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周围。每一站停车开门，他都会紧张地看向站台，生怕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地铁车厢像一个巨大的金属罐头，在黑暗的隧道里轰隆作响，规律性的摇晃本该有种催眠的效果，但对朴稚余来说，每一次颠簸都像心脏漏跳了一拍。他缩在靠近连接处的角落，背靠着冰凉的金属壁板，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去。 人好多……好闷……这什么味儿啊，香水混着汗味儿还有不知道谁带的韭菜盒子……救命，我要窒息了，但总比被肖折柔找到强。 他买的蓝色圆塑料单程票被紧紧攥在手心。 跳上车时根本没看方向，只求离那栋临湖别墅、那个画展、那个穿西装的身影越远越好。 那个穿风衣的高个子……背影有点像他！等等，他头发没这么短……不对，肖折柔可以戴假发！他转过来了……哦，是个大叔，谢天谢地。 斜对面那个阿姨怎么老看我？我脸上有东西？还是她认出我了？她是肖折柔派的？ 每一站，列车减速，广播报站，车门滑开。这短短几十秒，是朴稚余神经最紧绷的时刻。 这一站……千万别是他！千万别！那个穿浅色外套的……不是。那个戴眼镜的……不是。那个小孩……也不是。好，关门，快关门！ 车门关闭，列车重新启动，驶入黑暗。 他会不会在下一站等着？他那么聪明，会不会算到我可能坐地铁？会不会在每个可能的站台都安排了人？那个周明远看着就像能指挥很多人的样子……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肖折柔或许就站在某个灯火通明的站台上，身姿挺拔，在熙攘人群中安静等待，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扇打开的车门。又或者，他根本不用亲自来，只需要调动几个“周明远”那样的人，就能织成一张覆盖地铁网络的无形大网。 这地铁有监控吧？他是不是已经调取监控看到我上了这趟车？下一站会不会有警察以“协助调查”的名义把我“请”下去？然后直接送到他面前？ 越想越怕，朴稚余几乎要控制不住颤抖。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强迫自己观察车厢里的广告。可那些色彩鲜艳的广告牌，在他眼里都成了模糊而扭曲的背景，字里行间仿佛都藏着肖折柔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科技，让生活更美好”——屁！科技只会让变态的控制欲更无孔不入！ “温馨家园，触手可及”——呵呵，我的“温馨家园”现在是个豪华监狱。 “即刻出发，遇见未知的自己”——我现在就在“即刻出发”，遇见的是快要被吓死的自己！ 时间在恐惧中被无限拉长。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过了多少站，转乘了多少次。方向早已迷失，目的更是虚无。他只知道，不能停，不能在一个地方久留。他像一只受了惊、慌不择路的兔子，唯一的念头就是“跑”，哪怕只是在移动的车厢里徒劳地打转。 车厢里的人上上下下，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匆匆忙忙，有人疲惫麻木，有人低头沉浸在手机世界。 对，就这样，谁都别注意我。我就是个普通人，普通的倒霉蛋，普通的……无家可归的人。 鼻尖忽然有点发酸。他赶紧吸了吸鼻子，把那股不合时宜的委屈压下去。 不能哭，朴稚余，你现在没资格哭。眼泪是留给安全之后的后怕的，不是流给变态看的！ 朴稚余靠着地铁站的座椅，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用力呼吸。空气进入肺部的感觉如此清晰，甚至带着刺痛。他知道这套流程。太熟悉了。 哈……真行。朴稚余，你真是出息。 焦虑症。惊恐发作前兆。教科书级的。 这玩意儿像个阴魂不散的老朋友，在他人生最灰头土脸，觉得自己烂成一滩泥的大学时期找上他。那时他怕密闭空间，怕人群密集，怕任何计划外的变动。 然后他花了很长时间，像对待精密仪器一样，一点点修理自己。看医生，吃药，做那些听起来傻透了的呼吸练习和认知训练。 他以为他好了。真的。 他以为那场漫长而狼狈的战争，他终于赢了。留下的顶多是几道浅淡的，天气不好时才会隐隐作痛的心理伤疤。 因为嫌丢人，所以从来没跟别人讲过，连自己都快忘了。 结果呢？ 朴稚余抬起手，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着自己依旧有些无法控制，细微颤抖的指尖。冰凉的，汗湿的。 结果肖折柔出现了。 不是简单的“又紧张了”。是那种熟悉的、铺天盖地的失控感，卷土重来。甚至变本加厉。因为他现在的“威胁”不再是模糊的、不可名状的“外界”，而是一个具体的、智慧的、拥有压倒性资源，并且似乎以“爱”为名，要将他的每一寸自我都吞噬干净的个体。 真他大爷讽刺。 他无声地咧了咧嘴，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那点泛上来的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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