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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望舒原本还有些发白的脸色,在听见那句“我不是完全没管”时,明显僵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情绪不是生气,也不是立刻反驳。 而是乱,一种很明显的、来不及压下去的乱。 因为这些年,他始终以为自己当年是被直接放弃的。 是他在最害怕、最无助、最不敢回头的时候,终于看明白了一件事不会有人来。 所以他才会拼了命地跑,才会在跑出去以后再也不肯回头。 可现在,顾时钦却告诉他,不是那样。 不是没人管,也不是没人找,这和他这些年一直死死认定的东西,几乎是迎面撞上来的。 苏望舒看着顾时钦,眼神一点点定住,连呼吸都轻轻乱了一瞬。 顾时钦自然也看见了,可他没有停,仍旧往下说了下去。 “一切原本都是算着来的。” “你不会有事。” “可你自己先跑了。” “等人抓到的时候,你已经不在原地了。” 苏望舒脸色彻底白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混乱更深了一层。 顾时钦看着他,语气依旧不重。 “后来你一跑就是五年。” “假死,断联系,谁都不见。” “你知道当年苏家找了你多久吗?我又找了你多久吗?” 他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压下去的沉。 “你可以怪我。” “你觉得我当时没有站到你那边,这件事我认。” “可你不能就这么把所有人都扔下,一句解释都没有。” 走廊里一下静了,温寻眉心微微一沉,却没有插话。 苏望舒站在原地,握着纸杯的手一点点收紧,眼睛却慢慢红了。 那不是被骂红的,更像是有什么一直被他压在心底、压得太死太沉的东西,忽然被人碰开了一道缝。 他看着顾时钦,过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你觉得我是在赌气?” 顾时钦没说话,可他没有立刻否认,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 苏望舒看着他,眼睛一点点更红,声音却很轻。 “你到现在,还这么想。” 温寻一直站在旁边,没开口,也没替他说什么。 可他一直站着,这种安静的站立,本身就是一种支撑。 苏望舒吸了口气,像是终于把那点被撞乱的情绪一点点重新拢住。 “你刚才说,你不是完全没管。” “你说你让人递过消息,也让人去找。”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逼自己把后面的话说清楚。 “可顾时钦,我当时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一落,顾时钦眼神终于变了,苏望舒看着他,声音还是不高,却轻得发疼。 “我那时候不是在跟谁赌气。” “我是拼了命地跑出来。” “我只知道,再不跑,我可能就真的跑不掉了。” 他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眼底那点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慢慢浮上来。 “你现在站在这里,告诉我一切原本都是算好的。” “可当时的我,根本看不到这些。” “我看到的,只有我自己一个人。” 走廊里静得只剩呼吸声,顾时钦看着他,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他们从来不是简单的误会了一句话,而是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站在同一个位置看那件事。 他看到的是局、是风险、是家族、是他当时能做到的边界。 而苏望舒看到的,是恐惧,是被丢下,是他自己拼命跑出来以后,回头却什么都不敢信。 这不是一句“我派过人”就能抹平的,苏望舒看着他,声音越来越轻。 “你觉得我假死四年,是在惩罚你们。” “可我那时候根本不是不想回去。” “我是……不敢回去。” 最后那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连苏望舒自己都像是有一瞬间恍惚。 像是这句话,他也不是说给顾时钦听的,更像是这么多年以后,他第一次真正把它说给自己听。 顾时钦站在那里,许久都没说话。 他原本还想再开口,可所有话到了这一刻,忽然都显得很轻,也很迟。 就在这时,走廊那边忽然传来护士的声音。 “23床家属在吗?” 几个人同时一顿,苏望舒几乎是立刻转身。 护士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道: “病人醒了一下,说手疼,你们可以进去一个人看着,别让他乱动输液。” 苏望舒脸色一变,后面的话都来不及再听,抬脚就往病房里走。 温寻也立刻跟上,顾时钦站在原地,没有再拦。 病房门被推开的一瞬,里面冷白的灯光一下泄出来,照得走廊都更亮了些。 苏望舒快步走进去,看见温屿安果然微微睁着眼,脸色还是白,手指也因为疼在很轻地蜷着。 “安安。”他声音一下放轻了,“是不是碰到伤口了?” 温屿安看了他一眼,眼神还有点散,过了两秒,才很轻地点了下头。 苏望舒心口一酸,立刻弯下腰去看他的手腕和输液。 温寻站到床边,低声问他: “哪里疼?” 病房里的声音很轻,很低,却一下把刚才走廊上那种沉得发紧的气氛全隔开了。 顾时钦站在门外,没进去。门半掩着,里面的一切都能看见一点,却又看不真切。 他站在那里,过了很久都没动他知道,这场话没有说完。 也知道,自己刚才那些话,在苏望舒那里,远远不够。 甚至有可能,很多事,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想到这里,顾时钦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情绪,反而更深了。 而病房里,苏望舒已经重新坐到了床边。 温屿安靠在枕头上,整个人还是虚,眼睛却一直落在他们两个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望舒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声音很低。 “睡吧。” “这回不走了。” 温屿安看着他,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半晌,才慢慢把眼睛闭上。 外面的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顾时钦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盏灯和床边那道身影,终于还是没有再出声。
第90章 安安清醒 病房里很安静。 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规律得近乎单调。窗外的天色还是沉着,医院的夜像是永远不会真正睡过去,走廊偶尔有脚步声和推车滚轮压过地面的轻响,从门外掠过去,又很快淡下去。 温屿安这一次醒得比刚才清楚一些。 他先是皱了下眉,像是被手腕和腿上传来的隐痛一点点拽出梦里,睫毛轻轻动了动,才慢慢把眼睛睁开。 灯光有些白,他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停了两秒,视线才一点点落稳。 床边坐着温寻。 另一边趴着的人是苏望舒,像是撑了太久,终于还是熬不住,脑袋偏在手臂上,睡得并不沉,连眉心都还微微拧着。那只手就搭在床沿边,离他很近,像是就算睡着了,也还记得守着他。 温屿安看了他们一会儿,眼底很轻地动了动。 他并没有立刻出声,先低头看了眼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又抬眼看了看温寻和苏望舒的脸色,心里很快就有了判断。 学校的事,瞒不住了。 这一回,不光瞒不住,而且已经彻底摊开了。 温屿安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只是这一点点动作,手腕就立刻泛起一阵细密的酸疼,连带着整条手臂都跟着发麻。他眼睫颤了颤,呼吸也乱了半拍。 温寻立刻察觉到了。 “醒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手已经先一步伸过来,轻轻碰了碰温屿安额头,又摸了一下输液那只手的手背。 “先别乱动。”温寻说,“手还得缓一缓。” 苏望舒也被这点动静惊醒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的困意几乎是一瞬就退干净了,先去看安安的脸,又去看他手腕,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一点哑。 “醒了怎么不叫人?” 温屿安看着他,张了张嘴,嗓子却还是干,最后只很轻地说了一句: “你睡着了。” 这四个字一出来,苏望舒明显怔了一下。 过了两秒,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偏过头,飞快地眨了下眼,伸手去拿床头那杯水。 “先喝一点。” 温寻把床头调高了一些,动作很稳,扶着温屿安坐起一点。苏望舒把吸管凑过去,安安低头喝了两口,喉咙那种火烧一样的涩意才总算缓下去一点。 喝到第三口时,他偏了偏头,不想再喝了。 苏望舒立刻把杯子拿开,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还难受。 “手疼?”他问。 温屿安很轻地点了下头。 苏望舒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脸上的神情却故意压得很平,抬手碰了碰他没受伤那边的头发。 “医生说了,过一会儿会好一点。” 温屿安没出声,只低头看了眼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很轻地开口: “对不起。” 这三个字落下来时,温寻和苏望舒都顿了一下。 温屿安垂着眼,没看他们,声音很低,像是这种话说出口对他来说并不容易。 “让你们担心了。” “学校的事……我不是故意一直瞒着。”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也像是在把后面的话压得更轻一点。 “我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这句话一出来,苏望舒握着水杯的手指一下收紧了。 温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 “以后这种事,不用你一个人扛。” “你觉得不对,就直接说。” 他说得很稳,没有责备,也没有追着问。 苏望舒本来还想故意说两句重话,真对上安安这副脸色发白、连说话都发虚的样子,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最后只红着眼眶,低低回了一句: “你本事倒是大。” “学校都能骗我们这么久。” 这句话听着像在凶人,可声音一点都不重,反倒有点发哑。 温屿安抬起眼,看了他一下,没接。 苏望舒被他看得鼻尖又有点发酸,最后还是忍不住,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低声道: “你把我吓死了,知不知道。” 温屿安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过了两秒,才又很轻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这一次,苏望舒彻底没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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