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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浩然沉默了很长时间。录音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因为她看我的那一眼。”他的声音变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没有恨。没有怕。就是看着一个做错事的人。我忽然觉得……我做错了。” 沈砚清关掉了录音。监控室里安静了下来。 “他们知道错了。”陆时渡说。 “知道错了,不代表不用承担后果。”沈砚清站起来,“走吧。你的样本分析完了吗?” “还没有。下午出结果。” “出结果了发给我。” “好。” 下午,陆时渡在实验室里分析王伟指甲缝里的白色粉末。结果出来得很快——是液氮保温箱内壁的霜,成分和民宿现场的一致。土壤样本也和冷冻厂附近的土壤吻合。他整理好报告,发到了沈砚清的邮箱。 然后他坐在实验台前,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三个月。他们准备了三个月。液氮、保温箱、暗门、冰柜、冷冻厂。每一步都算好了,唯独没算到自己的心。 手机震了一下。 沈砚清:报告收到了。晚上吃什么? 陆时渡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他打字: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沈砚清:番茄鸡蛋面。 陆时渡:好。 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实验室。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想起早上沈砚清带的那把伞,他以为用不上。他加快脚步跑到车旁边,沈砚清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看到他跑过来,从里面推开了副驾驶的门。 “说了今天有雨。”沈砚清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陆时渡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我没带伞。” “我知道。所以让你跑快点。” 陆时渡坐进副驾驶,头发上沾了一层细小的水珠。沈砚清从储物格里抽出一包纸巾递给他,然后发动了车子。 回到沈砚清家,陆时渡先去洗了把脸,换了件干爽的衣服。他走出房间的时候,沈砚清已经在厨房里了。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下面条,打鸡蛋,切番茄,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陆时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沈砚清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白色T恤的领口露出后颈的一截线条。他的头发还没打理,垂在额前的碎发被蒸汽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站着干什么?拿碗。”沈砚清头也没回。 陆时渡去拿了两个碗,放在灶台上。沈砚清把面捞出来,浇上番茄鸡蛋汤,撒了一把葱花。两碗面,一模一样。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面很烫,陆时渡小口小口地吃,番茄鸡蛋的汤汁裹在面条上,酸甜刚好。 “沈队。” “嗯。” “今天王伟说,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恨,没有怕。就是看着一个做错事的人。” “嗯。” “那一眼比任何武器都厉害。” 沈砚清放下筷子,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在想,人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陆时渡说,“三个月。他们用了三个月来策划这件事。如果这三个月里,有一个人告诉他们——这样做是错的,不值得。他们会不会停下来?”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会。也许不会。” “那我们能做的是什么?” “我们能做的,是在他们动手之前抓住他们。”沈砚清的语气很平,“在他们动手之后,找到证据。在他们自首之后,还原真相。不是去阻止他们心里的恨,是阻止他们把恨变成行动。” 陆时渡看着他。餐厅的灯是暖黄色的,落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阴影勾得很柔和。 “我知道了。”陆时渡说。 “嗯。”沈砚清重新拿起筷子。 吃完饭,陆时渡洗碗,沈砚清擦桌子。洗好碗,陆时渡擦干手,走到客厅。沈砚清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卷宗,在看。 陆时渡在他旁边坐下来,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把折叠刀——沈砚清给他的那把,翻来覆去地看。 “沈队。” “嗯。” “今天王伟和李浩然自首的时候,你让我去提取样本。” “嗯。” “你其实可以叫技术科的人做。” 沈砚清翻了一页卷宗。“技术科的人周末休息。” “周劲没休息。” “周劲不是痕检。” 陆时渡看着他。沈砚清的眼睛还盯着卷宗,表情很平。但他知道,沈砚清叫他去,不是因为技术科休息。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打算让陆时渡参与这个案子的每一个环节。 “沈队。” “嗯。” “谢谢你。” 沈砚清的手指停了一下。“谢什么?” “谢你带我去。谢你让我做痕检。谢你——”陆时渡顿了顿,“收留我。” 沈砚清放下卷宗,看着他。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眉骨的阴影勾得很深。他的表情很平,但眼睛里有光。 “不是收留。”他说。 “那是什么?” 沈砚清没有回答。他重新拿起卷宗,翻了一页。 陆时渡的心跳很快。他看着沈砚清的侧脸,看着他垂下来的碎发,看着他手腕上那块旧表。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翻卷宗的声音和窗外细细的雨声。 “我去洗澡了。”陆时渡站起来。 “嗯。”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砚清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卷宗,台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表情很平,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陆时渡笑了笑,转身去了浴室。 花洒的水冲下来,热热的,浴室里全是雾气。他站在水下面,闭着眼睛。沈砚清说“不是收留”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他听出了一些东西。不是收留,那是什么?他没有问,沈砚清也没有说。但他觉得,那个答案不需要问。 他睁开眼,关掉水,擦干身子,换上睡衣。走出浴室的时候,沈砚清已经不在客厅了。他房间的灯亮着,门半开着。 陆时渡回到自己房间,躺到床上。枕头还是那个枕头,床单还是那个床单,洗衣液的味道和沈砚清外套上的味道一样。他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未读消息。 沈砚清:明天早上吃包子。香菇鸡肉的。你早点睡。 陆时渡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起来。他打字:好。你也是。 沈砚清:嗯。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洗衣液的味道很好闻。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30章 案子结束后的一周,日子恢复了正常节奏。 王伟和李浩然的案件移交检察院,等待开庭。女主播林小鹿出院后发了一条视频,素着脸对着镜头说了三分钟。她说自己还活着,感谢警方,也说了自己的那期调查视频对当事人造成的伤害。她没有替王伟和李浩然开脱,但她说:“恨解决不了问题。我用了三个月才明白。” 陆时渡在实验室里看完那条视频,手机震了一下。 沈砚清:看完了? 陆时渡打字:你怎么知道我在看? 沈砚清:你每次看视频都会把手机横过来。刚才路过你实验室门口看到了。 陆时渡耳朵红了,打字:你路过不进来? 沈砚清:你在忙。 陆时渡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办公楼里,沈砚清的窗户开着,他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桌上放着一个铁盒,盖子开着,里面大概还剩两三颗糖。 他想起上周的一个晚上,回到家发现沈砚清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卷宗,眉头拧得很紧。茶几上的糖纸散了一桌,铁盒已经空了。陆时渡没说话,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旁边。沈砚清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糖纸收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沈砚清因为案子的事把一整盒糖吃完。 下午,陆时渡去刑侦支队送报告。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停下来,左右看了看。办公楼在左边。他往左边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沈砚清的声音:“又看错了?” 陆时渡回头,沈砚清站在办公楼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 “没有。”陆时渡说,“我在确认。” “你每次确认都会往右边多看两眼。” 陆时渡的耳朵红了,快步走过去。沈砚清等他走到面前,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他。 “王伟和李浩然的物证清单,需要你签字确认。” 陆时渡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液氮残留、鞋印、指纹、衣物纤维、土壤样本——每一项都有对应的编号和检测报告。他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字,日期。 “王老板那边,还在查吗?”陆时渡问。 “在查。他对液氮保温箱的来源确实不知情。”沈砚清顿了顿,“但他在民宿经营中存在消防隐患和违规改造的问题,相关部门会处理。” 陆时渡点了点头,把文件夹还给他。沈砚清接过的时候,手指碰到陆时渡的手指,凉凉的。陆时渡注意到他的指间有一点糖渍,亮晶晶的。 “糖吃完了?”陆时渡问。 沈砚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嗯。” “我回去的时候顺路买一包。” 沈砚清看着他,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办公室。 晚上,陆时渡从实验室出来,绕到警局门口那家便利店。他在货架上找到那种白色包装的奶糖,拿了一包,想了想,又拿了一包。付钱的时候,店员多看了他一眼。 回到沈砚清家,沈砚清正在厨房里煮粥。陆时渡换了鞋,把一包糖放进厨房的柜子里——沈砚清平时放铁盒的位置。另一包他放在茶几上。 沈砚清从厨房探出头,看到茶几上的糖。“买了两包?” “一包放家里,一包放你办公室。” 沈砚清没说话,转过身继续煮粥。但陆时渡看到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第二天早上,陆时渡到实验室之前,先去了沈砚清的办公室。门开着,人不在。他把那包糖放在桌上,压在一份卷宗下面,然后去了实验室。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沈砚清:糖看到了。 陆时渡打字:嗯。 沈砚清:下次不用买。 陆时渡:为什么? 沈砚清:我自己会买。 陆时渡:你每次都说自己会买,然后每次都是吃完了才想起来买。 沈砚清没有回复。陆时渡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上。 上午,姜糖来实验室送资料,看到陆时渡桌上的奶糖包装袋——昨晚拆开的,还剩几颗。 “陆博士,你也开始吃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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