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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走。”陆时渡说。 “知道你能走。”沈砚清没有松手。 两个人这样走出了病房。走廊里的护士看到他们都笑了笑——这两周整层楼的护士都认识他们了。周劲和姜糖每天下了班轮流来送东西,做了许多事:把陆时渡留在警局的茶杯带过来;带来了豆包每天的体重变化——绝育后胖了半斤;带来换洗衣物和陆时渡自己的枕头。姜糖还给陆时渡的手机换了个新屏,送过来的时候说“维修店老板说再摔一次就真的没救了”。 沈砚清的车停在住院部楼下。八月的阳光毒辣,晒得座椅发烫。陆时渡坐进副驾驶,把车窗摇下来,眯着眼睛看外面成排的紫薇花。 沈砚清系好安全带,“姜糖说她今天休息,带豆包去拆线复查,一会儿顺路送到咱家。” 回到家发现姜糖的车正好到达楼下了。她抱着豆包从车里出来,猫在她怀里眯着眼打盹,肚子上剃掉的那块毛已经长出了一层短短的绒毛。陆时渡接过猫的时候,豆包闻到他的味道,忽然睁开眼叫了一声,用脑袋拼命顶他的下巴。 “拆线很顺利,医生说伤口愈合得很好。又胖了半斤,医生说要控制饮食——它绝育以后食欲太好,连周劲买的猫条都被我限制成每天一根了。”姜糖说。她没进门,说下午还有事,朝沈砚清挤挤眼,走了。 陆时渡抱着豆包站在客厅中间。家里一切照旧,玄关、鞋柜、猫爬架,沙发扶手上还搭着沈砚清的外套。豆包从他怀里跳下来,在沙发和窗帘之间来回踱步,大概在确认自己还是不是这个家的霸主。踱了两圈,跳上沙发,在靠垫旁边找到了最熟悉的位置,熟练地蜷成一团。没有伊丽莎白圈,它舔毛的动作终于不再磕磕绊绊。 沈砚清换了鞋系上围裙,开始做午饭。冰箱里有他昨晚提前备好的菜——冬瓜、排骨、一把小葱。他把排骨焯水,冬瓜切块,下锅炖上,然后开始切葱。陆时渡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和之前无数个早晨一样。 “沈队。” “嗯。” “马明辉那边有什么进展?” 沈砚清手里的刀在砧板上停了一下。“他在看守所里交代了所有事。检察院那边已经移送了。绑架、非法制造爆炸物、故意杀人未遂,三个罪名,一个都跑不掉。他雇的两个帮手分别以绑架罪共犯被批捕。”他把排骨汤端上桌,解开围裙搭在椅背上。“所以从现在开始,这几个案子全部结束了。你可以安心休病假,不用再想。” 陆时渡看着他。沈砚清说“不用再想”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安排工作一样稳,但把围裙搭上椅背的动作比平时轻——不是放下的,是搁下的,像把一个扛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卸在了该放的地方。 他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排骨汤炖得很清,冬瓜入口即化,汤面飘着一层细碎的葱花。他喝了一口,脱口而出:“还是家里的饭好吃。医院的病号餐真的太难吃了。” 沈砚清盛饭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陆时渡一眼,没有说什么,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他把饭端过来,在对面坐下,把排骨里最嫩的那块夹到了陆时渡碗里。 吃完饭,陆时渡想洗碗,被沈砚清从厨房里赶了出来,理由是“肋骨还没完全愈合,抬手会扯到”。他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沈砚清一个人在厨房里忙,豆包从靠垫上跳下来,走到他腿边蹭他的小腿。他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腿上,手指陷进橘色的毛里,摸到它肚子上新长出的绒毛,软软的。豆包眯着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豆包。”他叫了一声。猫耳朵动了动。“以后不会留你一只猫了。” 傍晚,手机震了一下。刑侦支队四人群里,姜糖发了一条消息:“陆博士明天正式回归家庭,我们今晚能不能去送点吃的?周劲买了一箱无乳糖牛奶,说他住院瘦了一大圈,要补。”后面跟了三个猫猫头表情包。 沈砚清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他低头看了一眼沙发上抱着猫小憩的陆时渡,打字:“你们要来就来。” 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姜糖和周劲几乎同时发了一连串表情包。周劲直接拨了语音过来,沈砚清按掉了。周劲改成打字:“我们六点到。自带菜。姜糖做了口水鸡。我负责酸汤肥牛的外卖。” 傍晚六点整,门铃响了。姜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大号的玻璃保鲜盒,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口水鸡,红油芝麻铺了厚厚一层。后面跟着周劲,一手拎着酸汤肥牛的外卖袋,一手拎着一箱牛奶,胳膊肘底下还夹着一袋猫砂。 陆时渡已经醒了,头发睡得翘起来一小撮,盘腿坐在沙发上,膝上趴着同样睡眼惺忪的豆包。看到他们进来,他笑了一下。“你们这是来办宴席的?” “欢迎宴。”姜糖把保鲜盒放在餐桌上,郑重其事地纠正,“庆祝陆博士活着回来、豆包正式拆线、沈队家的厨房重新开火。我得跟你说啊,你不在的这两周,沈队天天在办公室加班到九十点,卷宗都卷边了。” “姜糖。”沈砚清在厨房里警告了一声。 “我说的是事实。”姜糖面不改色,“周劲你赶紧把空调温度再调低点。外面太热了,陆博士和豆包的毛都要热炸了。” 周劲放下牛奶去调空调,一边调一边扭头对陆时渡说:“我姐说豆包绝育以后会越来越胖,姜糖每个礼拜都网购猫零食往办公室送。” 最后端上桌的菜摆得满满当当:口水鸡、酸汤肥牛、清蒸鲈鱼、冬瓜排骨汤、凉拌木耳。四个人同时伸筷子,风卷残云之后每个人都靠在椅子上不想动。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墨黑,梧桐树上的蝉终于安静下来。 豆包从头至尾趴在沙发扶手上,对这群人类的热闹毫不关心,只是偶尔抬起尾巴扫一下周劲伸过来的手指。陆时渡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 “它刚到这个家的时候,蹲在窗台上往外看,一看就是一下午。现在它不看了。”他低头看着豆包,手指陷进那层新长出的柔软绒毛里,“习惯了。” 沈砚清没有接话,把冬瓜排骨汤里最后一块排骨舀到陆时渡碗里。窗外蝉鸣彻底歇了。这个夏天很热,但他只记得靠在门框上看陆时渡在沙发上抱着猫小憩的傍晚——阳光烤着梧桐叶,满世界都是知了和两个人之间不需要开口的安静。
第65章 陆时渡是被豆包踩醒的。绝育之后这只猫的生物钟变得比闹钟还准,每天早上七点整,准时用前爪踩他的胸口,然后蹲在枕头边用尾巴扫他的脸。他在医院里住了两周,豆包的这个习惯中断了两周,如今他出院才第三天,猫已经把作息调回了原来的频率。 他睁开眼,豆包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叫了一声。厨房里传来锅铲碰到锅边的声音,油锅刺啦一声,然后是小葱下锅的香气。沈砚清已经在做饭了。 他躺在床上没有动,听厨房里的声响——锅铲翻面、碗筷从消毒柜里拿出来的磕碰。这些声音他在医院里听不到。住院那两周,每天早上醒来听到的是护士推着换药车经过走廊、监护仪的滴声规律而机械。现在他听到的是沈砚清关了火,把煎蛋铲进盘子里,碗筷摆上桌。每一种响动都落在他胸口那根最细的弦上。 他不再是被困在病床上的陆博士,而是回到这个不足九十平米却满当当的家。他回来了。 锅铲翻动的声音从厨房里传过来。沈砚清正在把煎蛋从锅里铲出来,围裙带子系得有点歪,抽绳落在腰侧摆来摆去。陆时渡走过去,伸手把那根带子轻轻扯正,然后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歪了。”他说。 沈砚清低头看了一眼腰侧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没说什么。 陆时渡坐去洗漱,回来的时候两碗葱油拌面已经摆在桌上了。面条是手擀的,葱油熬得很好,酱油和糖的比例恰到好处,拌开来每一根面条都裹着油亮亮的酱色。上面搁着煎蛋,溏心的,边缘焦脆。 “今天周三。”陆时渡拿起筷子,“你不用去局里?” “请了半天假。”沈砚清在对面坐下来,把自己的煎蛋也夹到他碗里,“你那个工伤鉴定表要送去刘科长那里签字。我上午去局里顺便帮你带过去。下午回来。” “我自己可以送——” “你病假到下下周。”沈砚清的语气不容反驳,“你现在去局里,刘科长会让你去实验室帮忙。你去了实验室就会盯显微镜。盯了显微镜就会头晕。头晕了就会——” “好了好了。”陆时渡低头吃面。 豆包在桌脚下吃自己的鸡胸肉,吃完舔了舔嘴,跳上窗台看鸟。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卷边了,八月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窗台上落了一片一片的光斑。豆包的尾巴在光斑里轻轻晃着。 吃完饭,沈砚清换了衣服出门。走到玄关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翻杂志的陆时渡。豆包趴在他腿上,人和猫都窝在沙发角落里,杂志翻得很慢,大概只是找个东西打发时间。 “中午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就糖醋排骨。” “好。” 门关上了。陆时渡听到沈砚清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电梯门开,电梯门关,然后安静了。他把杂志放下,低头看着腿上的豆包。猫蜷成一团,呼噜呼噜地震着他的膝盖。 “他今天只上半天班。”他对豆包说。 猫耳朵动了动。 沈砚清在局里办完工伤鉴定表的事,又去了一趟刑侦支队。周劲看到他进来“沈队,你今天不是请假了吗?” “请了半天。”沈砚清把工伤鉴定表的复印件放进档案柜里,“下午走。” “那你来得正好。”姜糖从电脑后面探出头,“化工厂爆炸案的结案材料总队那边审核完了,刘卫东的上诉被驳回,检察院的复核意见也下来了。全部归档了。”她把一沓文件递过来,“你是承办人,最后签个字。” 沈砚清接过文件,一页一页翻。压力表的裂口显微照片、阀门熔蚀坑的成分比对报告、碳化硅颗粒的金相分析——陆时渡写的那些痕检报告。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他的签名,字迹圆圆的,带着点学生气。他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承办人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迹锋利潦草,和陆时渡的签名并排放在一起。 “归档吧。”他把文件还给姜糖。 走出刑侦支队的时候,他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八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他想起陆时渡第一次写复核报告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明晃晃的阳光,陆时渡把压力表放在显微镜下面,看了很久,然后在报告上写下“不排除外力破坏的可能性”。那时候他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陆时渡专注的侧脸,心想这个人和自己一样,是那种会在同一件事上反复较劲的人。他当时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现在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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