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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包车里是什么人,绑匪有几个,陆时渡被带到了哪一栋厂房——全都不知道。唯一能确定的是,这辆车自从进入园区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沈砚清站在工业园区大门口,手里拿着陆时渡那部碎屏的手机。屏幕上的裂纹从右下角蔓延到整个面板,但锁屏界面还在亮着——一张豆包蹲在窗台上看鸟的照片。 “沈队,园区平面图调出来了。”周劲从车里探出头,“这片工业区是六十年代建的,九十年代大部分工厂都迁走了。B区靠河那排是原来的重型机械车间,独立出入口。面包车最后出现在B区东侧路口。我把人分成三组,从B区三个方向同时往里推。园区出口已经全部封锁。指挥中心说消防和排爆已经在路上了,预计二十分钟后到,在门口待命。” 沈砚清看了一眼平面图。B区最深处的几栋厂房集中在园区西北角,靠河的那边有一条断头路。“从B区最深那栋开始搜,逐栋排除。通知消防和排爆到了先在外围等着,确认目标位置再让他们上。” B区的路很烂。水泥路面龟裂成大块小块的碎板,缝隙里长出半人高的野草。路两边是灰扑扑的厂房,窗户上的玻璃大部分都没了。下午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从破烂的窗口斜照进空荡荡的车间。 沈砚清走在最前面。第一栋厂房是空的。第二栋也是空的。第三栋的门锁着,他从窗户往里看——地上有新鲜的脚印,但走到一半又折返了。 “B区第四栋。”他对对讲机说。 第四栋厂房在B区最深处的西北角,比其他几栋更大更高。外面有一条断头路,路面尽头堆着废弃的钢材和锈烂的油桶。铁门关着,没有锁,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窗户全被封死了。门口泥地上有明显的车辙印,压痕很深。车辙印旁边散落着几个烟头,有一个还在冒着极细的青烟。 沈砚清蹲下来用手背试了试。温的。他站起来,朝身后打了两个手势——后门加派人手,准备破门。 就在这时候,厂房侧面的钢材堆后面闪出一个人影。穿灰色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他在阳光下站了一秒,转身就往园区东侧跑。 沈砚清追了上去。周劲带了两个人从侧面绕过去包抄。灰色夹克在钢材堆和废弃设备之间来回穿梭,跑得不算快,但路线刁钻。追了大概五分钟,沈砚清察觉到了不对——那个人一直在往东跑,但东边是铁轨方向,没有出口。他不是在逃跑,是在把人往远离第四栋厂房的方向引。 就在这时,那个人忽然停下来了。 他站在铁轨尽头的一片空地上,转过身,喘着气,双手撑着膝盖,然后直起腰。阳光照在他脸上——颧骨很高,下巴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他不跑了。 “沈队长。”他的声音沙哑,“你追错人了。” 沈砚清放慢脚步,手按在腰间的手铐上。 “你们要找的人不在这。他在那栋楼里——就是你们刚才没来得及进去的那栋。我把他锁在里面了。炸药,定时的,我把定时器启动以后才出来引你们追我。我本来可以走的。但我想了想——我走了以后你大概会以为他还在B区里搜,等你搜到那栋楼的时候,他说不定还活着,我想让你看着他死,所以我引开了你们。炸药还剩——现在应该不到三分钟了。你现在跑回去,刚好能听到响。” 沈砚清把他按在地上的时候,膝盖撞在冻硬了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手铐铐上的瞬间,那个人侧着脸贴在地上,又说了一句,声音被压得闷闷的。 “你以为你来得及?” 沈砚清没有回答。他把人扔给赶上来的民警,转身就往B区跑。他跑过铁轨,跑过钢材堆,跑过那三栋搜过的空厂房。对讲机里周劲在大声喊着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手在摆臂时蹭过锈蚀的铁架划了一道口子,他没有感觉,只一个劲的往前冲。 他看到了第四栋厂房的轮廓——灰扑扑的铁门还关着,窗户里的木板还封着。他离那扇门还有不到五十米。 然后那栋楼在他眼前炸了。 先是一声巨响,然后是第二声——更沉更闷,像整栋楼的地基被连根拔起。冲击波裹着碎砖和玻璃碴从窗口往外喷涌,火焰从炸飞的屋顶窜上半空,又在一瞬间被浓烟吞没。沈砚清被冲击波推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碎石子打在脸上,生疼。浓烟裹着硝酸铵的刺鼻气味灌进他的喉咙和肺,火烧火燎的疼。那栋楼在他眼前塌下去——先是屋顶塌进二层,然后是二层的楼板塌进一层,整面墙体斜着往外滑,碎砖像瀑布一样从钢架缝隙里倾泻下来。铁门被气浪炸飞,在空中翻了几圈,砸在十几米外的空地上。 沈砚清从地上爬起来,往废墟的方向冲。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但他没有减速。 周劲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沈队!不能进去!楼还在塌!”他挣了一下,周劲没松手,反而箍得更紧。另外一个民警也冲上来,拦在他和废墟之间。“二次坍塌!结构还没稳定——你进去也是送死!”周劲的声音劈裂了,他跟在沈砚清手下干了近十年,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沈砚清被他拽得踉跄后退了两步。他的手还在往前伸,伸向那片浓烟滚滚的废墟。然后他挣开了周劲的手臂,但没有再往前冲。他站在离废墟不到三十米的地方,看着那栋还在往下掉碎砖的建筑残骸。烟尘扑了他一身,灰色的粉末从他的头发和睫毛上簌簌往下掉。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胸腔里拉风箱。 他站在那里,周围的一切变成了一道模糊的背景。他想起今天早上,原本说好两个人一起带豆包去做绝育。他前一天晚上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豆包的猫包也提前铺好了小毯子。但城东派出所一个电话打过来——入室盗窃案的现场痕检报告有疑点,需要刑侦过去复核。他接电话的时候陆时渡正蹲在玄关给豆包绑伊丽莎白圈的试戴,绑歪了,豆包甩着头把圈蹭在地上。 “你去吧。”陆时渡头也没抬,把圈捡起来重新调松紧,“我带它去就行。做完手术给你发消息。”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陆时渡抬起头看他,“快走吧,迟了又要被周劲念叨。”他点了头,推门出去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心想下午回来路过那家新开的宠物零食店,给豆包带一袋冻干。他从来没有想过,那扇门关上的时候,陆时渡还蹲在玄关低头调着伊丽莎白圈的松紧——然后那扇门下一次在他面前打开,是在一栋正在崩塌的厂房面前。而他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他从来没有告诉过陆时渡的东西有好多好多,那些东西被他装在抽屉的铁盒里,埋在日常的三餐里,压在每一次加班后沙发上并排看电视的沉默里,他以为他们还有时间。 他想起第一次在凌晨的办公室里见到陆时渡,那件带着体温的夹克,那颗大白兔奶糖,那张字迹歪扭的纸条——“谢谢沈队。等我发了工资,还你一包。”他后来真的还了。不止一包。陆时渡从他的实验服口袋里变出一包新的奶糖放在他桌上,什么也不说。他想起化工厂爆炸案结束的那个晚上,他在厨房里做红烧肉,陆时渡靠在门框上叫他的名字——不是“沈队”,是“沈砚清”。他握着锅铲的手停了。那天陆时渡说“今天你第一个下班”,说“以后也能早点回来”。但在所有这些时候,他从来没有说过那句话。他以为来得及。以为日子还长,可以慢慢等。等到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合适的天气。现在那栋楼塌了,陆时渡在里面。而他说不出来。 周劲在他身后打了电话。他打给消防,打给排爆,打给急救中心,一个接一个地确认到达时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像是怕自己一松劲就会喊出来。挂了电话他又打给姜糖。 “姜糖,B区第四栋。爆炸了。陆博士在里面。”他顿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你来的时候带上沈队办公室的备用外套,他那件刚才追人的时候蹭破了。”他没有说“可能出事了”。姜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马上到”。她没有问“他还活着吗”。她不敢问。 消防车比姜糖先到。红色的车身穿过工业园区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在废墟前急刹停下,车门甩开的同时水带就已经开始往下拖。消防员跳下来的时候废墟上还有小火在烧,水枪架起来就往残存的建筑框架上喷。水柱穿过烟尘在空中画出一道白色的弧线,烧焦的木屑和灰泥被冲下来,在地面上积成一滩灰色的泥浆。有人在大声指挥架设液压扩张器,搜救犬被带过来在废墟边缘嗅了一圈,但砖石太厚,气味透不出来,犬只也一无所获。 沈砚清没有看他们。他站在警戒线的边缘,离废墟最近的地方。消防的水枪在他视野里晃动,初秋午后明烈的阳光把水雾折射出一截极淡的虹,悬在废墟和烟尘之上。但他眼里只有那堆碎砖——那堆还在冒烟的、灰色的碎砖。他站在那里很久了。久到消防的水枪关了又开,久到排爆组确认外围没有未引爆的残留炸药,久到搜救犬被牵走换成了生命探测仪。他始终没有动,只是站着,攥着那部碎屏的手机。 姜糖赶到的时候,阳光连着那截虹一起往西偏了一格,把所有影子的轮廓都拉长了。她是打车来的,出租车的尾灯在警戒线外面停了一下,她几乎是推着车门冲出来的。手里抱着沈砚清那件深蓝色的警用外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跑到废墟前的时候,先看到的是周劲的背影,然后看到沈砚清——他站在那里,侧脸被明晃晃的日光照得没有一丝血色。她没有往废墟深处看,只是走到沈砚清旁边,把那件外套递给他。 “沈队。”她的声音很轻,但手在抖。 沈砚清没有接。他甚至没有转头。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那片废墟,像是那块断裂的工字钢和被炸飞的铁门残骸是他唯一还能认出的东西。姜糖把外套搭在他肩膀上,退到周劲旁边站住,咬紧了下唇。 时间刚过下午三点。阳光还是亮的,毫无遮拦地照着这片废墟,每个坑洼和裂缝都被照得清清楚楚。救护车和排爆车还在待命,车顶的灯光在阳光下旋转着,落在灰白色的碎砖和扭曲的钢筋上。生命探测仪在废墟上缓缓移动,操作员的眉头拧得很紧,因为屏幕上没有任何信号。 沈砚清还站在那个位置。他的膝盖磨破了,血混着灰凝成了暗红色的硬块。他的手腕上那块旧表还在走,表盘上的划痕在阳光下泛着细小的反光。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部碎屏的手机,用拇指按亮了屏幕。锁屏界面亮起来——豆包蹲在窗台上看鸟,而手机的主人却生死未卜。 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那片废墟。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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