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什么都没了”这个念头在沈砚清脑子里只存活了不到三秒。 第三秒,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爆炸的余响,不是碎砖滚落,而是一个人用尽全力喊出来的、沙哑到几乎撕裂的一声“沈队”。 声音从废墟侧后方传来,不在正前方那片还在冒烟的碎砖堆里。沈砚清猛地转过身。姜糖比他先叫出声——她一把捂住了嘴,手指指着废墟东侧那片倒塌的铁栅栏方向,眼泪哗地涌了出来。 陆时渡站在那里。浅蓝色卫衣全是灰,右边袖子从肩膀撕到肘部,露出底下一道还在渗血的擦伤。脸上混着灰和汗。他一只手扶着半截倒塌的砖墙,另一只手攥着那把折叠刀,刀刃推开了一半,刀锋上全是铁锈和木屑。他身后是那栋厂房的地下管廊排气口,铁栅栏被他从里面撬开了,螺丝崩了一地,栅栏歪在一边,黑洞洞的排气口还在往外冒灰烟。 他站得不太稳,重心全撑在那只扶墙的手上,膝盖在微微打颤。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灰扑扑的脸上甚至现出一点笑意。 “沈队。炸药在二楼。我找到了通风管道,从一楼排气口出来的。你那把刀——”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面目全非的折叠刀,刀刃上铁锈和木屑糊成一片,“救了我。” 他往前迈了一步。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 沈砚清接住了他。 不是跑过去接的,是在他迈出那一步的时候就已经冲过去了,在他膝盖弯下去之前把人捞进怀里。一只手揽住腰,一只手托住背,陆时渡的手搭上他的肩膀,那把刀滑进两个人之间。沈砚清低头看着他,把怀里的人收紧,下巴抵在他头顶。 “找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然后又说了一遍,“找到了。” 周劲站在废墟前,看着沈砚清把人抱起来——一手托背一手托膝,横抱的重量压上双臂,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用后背撞开救护车的后舱门,把陆时渡放上担架。急救员围上去处理伤口,陆时渡转过头,在人群中找他的脸。沈砚清没有走,就站在担架旁边。姜糖还站在原地,眼泪糊了一脸,手里那件深蓝色外套被她攥成了皱巴巴一团。周劲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哭了。人活着。”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还是劈的。 陆时渡在医院急诊科醒过来已经是傍晚了。单人病房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窗外是城北那片老居民楼的灯火。心率监护仪在枕头旁边发出平稳的滴声。 沈砚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卷宗,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陆时渡的脸。陆时渡睁开眼的时候,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醒了。”沈砚清的声音有些哑,他往陆时渡唇边递了一小杯插着吸管的温水。 “嗯。”陆时渡喝了一口水,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 “医生说你轻度脑震荡,右前臂擦伤,左侧肋骨有一道被铁皮划的口子,缝了四针。多处软组织挫伤。观察四十八小时没问题就能出院。” “好标准的医学术语。”陆时渡弯了一下嘴角。 “护士说的,我复述。”沈砚清把水杯放下。 陆时渡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始说——从被拖进那辆灰色面包车开始,到马明辉在他面前启动定时器、锁上铁门,到他在黑暗里用纸箱钉撬开扎带,到他用那把折叠刀撬开通风管道的木板。他说得很慢,说到纸箱钉磨了很久才磨薄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复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实验流程。说到那把刀,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才反应过来他现在穿着病号服。他愣了一下,垂下眼睛。 “沈队。那把刀——” “周劲捡起来了。”沈砚清打断他,“他说擦干净还给你。不用归档。这把刀是你的——是你带在身上的东西。不是物证。”他把手伸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另一把折叠刀。黑色刀柄,冰凉的金属触感,和陆时渡那把一模一样的款式,只是刀刃上没有铁锈和木屑。他把刀轻轻放在陆时渡手心里。“先用我的。” 陆时渡低头看着那把刀。刀柄上有一道很浅的磨痕,是沈砚清长期别在腰间的手铐旁边蹭出来的。他用拇指推开刀刃,又合上,握在手心里。冰凉的,熟悉的重量。 “姜糖是不是被吓着了。” “哭了。周劲也差点哭。” “……那你呢。” 沈砚清没有回答。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陆时渡手背上输液贴的边缘。病房里很安静,心率监护仪的滴声平稳而规律。窗外最后一抹暮色已经沉下去了,路灯亮起来,在窗帘上画出一道细长的橘色光线。 “我以为你死了。” 陆时渡没有接话。他知道这句话不需要接。沈砚清要说的话还没有说完。 “你被马明辉锁在那栋楼里的时候,我离那扇铁门不到五十米。我没有进去。我追了一个引我离开的人,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然后楼塌了。我站在那片废墟前面,想了很久。想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我连头都没有回。想我第一次见到你,你裹着我的夹克在我办公室里睡着的样子。想你第一次给我带早饭,包子是香菇鸡肉的。想你每个周五下午从我抽屉里拿走空的糖盒,第二天放满满一盒回来,什么也不说。想你在结案那天晚上靠在厨房门框上叫我的名字——不是沈队,是沈砚清。” 他停了一下。陆时渡看到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的声音比平时慢,慢到每一个字之间的停顿都像在跨过一道坎。 “我在所有这些时候都没有对你说过那句话。我以为来得及。以为日子还长,可以慢慢等——等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等我准备好怎么开口。然后那栋楼塌了。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我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你。” 他握住陆时渡的手,握得很紧。 “陆时渡。我喜欢你。不是同事的喜欢,不是室友的喜欢。是那天追马明辉追到一半听到爆炸声,跑回来看到楼塌了,站在废墟前面觉得自己的胸口也被炸掉了一块的喜欢。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今天早上没有回头看你一眼的喜欢。是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但我一直没说,现在我必须说的喜欢。” 陆时渡看着他。心率监护仪的滴声忽然快了几拍,他没有管。他把那只被沈砚清握着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他的手还在抖——脑震荡的后遗症,医生说会持续几天。但被沈砚清的手握着,抖得好像没那么厉害了。 “你说完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说完了。” “你在废墟前面想了那么多,就不能早一点跟我说吗。”陆时渡弯起嘴角,眼眶却红了,“你上次在家里削苹果,削得坑坑洼洼的,我说你削苹果的技术比我做饭还差。你说你是第一次给人削苹果。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把所有的第一次都给我了——第一个让他开暖气的人,第一个让他请回家的人,第一个让他削苹果的人。他什么时候才肯把那句话也给我。还有你第一次摊煎饼,杂粮面糊粘得一灶台都是,薄脆碎了好几块,你说附近没有卖山东煎饼的摊子,但那只是我随口说的。你却记了那么久。” 沈砚清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他的肩膀绷得很紧,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下来。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病床的白床单上。心率监护仪的滴声平稳而规律。陆时渡把沈砚清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隔着病号服薄薄的棉布,他的心在里面跳得很快。 “我也喜欢你,”他说,“不是顺便的。是故意的。” 沈砚清抬起头。他看着陆时渡——头上缠着绷带,嘴角翘着,眼眶却是红的。 “我知道。”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把手从陆时渡胸口移开,抚上他的侧脸,“我想对你说的太多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怕说了一句,后面的收不住。现在不用收了。” 他俯下身。陆时渡没有躲,只是在他越靠越近的时候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眼睑下轻轻颤动。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离得很近,就在唇边。 门被推开了。 “陆博士你醒了没——我去买了点水果——”周劲的声音从门口劈进来,手里拎果篮,另一只手还握着门把手。姜糖跟在他后面,怀里抱着一束在苏婉清花店买的鲜花,大概是想放在病房里添点亮色。她越过周劲的肩膀往里看了一眼,看到沈砚清俯身在床前,离陆时渡的脸不到一拳的距离,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周劲跟着她一起定格。 病房里安静了大概一秒,然后周劲以比进门时快三倍的速度往后弹了一步,顺手把姜糖也拽了出去。“水果放门口了你们继续——”门砰地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压低了但压不住兴奋的声音:“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刚才他们是不是要——”“我看到了你别拉我——”“我就说他俩肯定早就——”“你小点声——” 沈砚清直起身,闭了一下眼。陆时渡用手背挡住嘴,耳朵红透了,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第64章 陆时渡出院那天是八月一个闷热的周六。蝉叫得厉害,医院花坛里的紫薇花开到了最盛的时节,一树一树粉紫色的花团被阳光晒得有些发蔫。他在医院里待了两周——医生说他左侧肋骨的缝合口出现了轻微感染,反复发了两次低烧,抗生素换了两种才压下去。拆线后又观察了三天,确认伤口愈合良好,这才签字放人。 出院手续是沈砚清一个人去办的。陆时渡换好衣服坐在床边等着——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很薄的浅蓝色防晒服,袖子有点长,盖住了手背上还没完全消退的留置针淤青。沈砚清从住院部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出院带药、结算清单和一包棉签。他看了一眼陆时渡的袖子,把棉签拆开,抽出两根递给他。 “留置针拔了以后针眼要压一会儿。刚才护士说你没压够。” 陆时渡接过棉签,乖乖按在手背上。“你今天不用去局里?” “周末。”沈砚清拎起床头柜上的帆布包,把药和结算单塞进去,“刘科长把你的病假延到了下下周。他说这两个礼拜不算事假,算工伤休养。” 陆时渡想说什么,被沈砚清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医生说你肋骨上的缝线虽然拆了,但皮下组织完全愈合还要两到三周。脑震荡后遗症是易疲劳,你现在去实验室盯显微镜,半个小时就得头晕。”他把帆布包甩到肩上,伸出手,“走了。姜糖在群里说豆包拆线以后恢复得不错,肚子上开始长新毛了。” 陆时渡扶着他的手站起来。两周没怎么走路,腿软得很,站起来之后晃了一下,沈砚清的手臂下意识地揽住了他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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