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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是实话,回国之前,他对这个单位的了解仅限于招聘信息上的几行字。他投简历是因为研究方向匹配、单位级别够高、平台够好,至于这里有什么人、什么案子——他不知道,也没有特意去查。 “那你来了之后,觉得怎么样?”姜糖问。 “挺好的。”陆时渡说,他顿了顿,耳朵微微红了一点,“同事们都很好,工作也很有挑战性。” 他没有看沈砚清,但余光里能看到对方正端着杯子喝茶,面色如常。 “那你以后打算长待吗?”周劲问。 “周哥,你怎么跟面试似的。”姜糖笑着打断他。 “我就是好奇嘛。” 宋也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开口:“周副队,你的问题太多了,让人好好吃饭。” “行行行,不问了。”周劲举起杯子,“来,敬陆博士,欢迎加入。” 几个人碰了一杯,陆时渡喝了一口茶,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偷偷看了一眼沈砚清,沈砚清放下杯子,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沈砚清问。 “没什么。”陆时渡赶紧低头扒饭。 他耳朵又红了。 饭后,几个人走出小馆子,三月的夜风还是凉的,但比前几天暖了一些,姜糖和宋也先走了,周劲接了个电话也匆匆离开,门口只剩下沈砚清和陆时渡两个人。 “我送你回宿舍。”沈砚清说。 “不用了,很近,我自己走就行。” 沈砚清没理他,已经迈开了步子,陆时渡只好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路上没什么人,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脚步声。 陆时渡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低着头看地上的影子,沈砚清的影子比他长一截,走得稳稳的。 “陆时渡。” “嗯?” “你在国外学了七年,回来之后觉得适应吗?” 陆时渡想了想:“还行,就是……有些东西不太一样。” “比如?” “比如实验室的设备,国外用的牌子不太一样,操作习惯也不同,不过这边的设备维护得很好,用几天就习惯了。” 沈砚清点点头,没再说话。 又走了一段路,陆时渡忽然开口:“沈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当警察多久了?” “九年。” “九年……”陆时渡算了一下,“那你十八岁就入警了?” “警校毕业之后分配的,二十岁到的刑侦支队。” “那你破的第一个案子是什么?”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 “入室盗窃,很普通的案子。”他说,“但那是第一次独立带队,紧张了三天没睡好。” 陆时渡忍不住笑了:“你也会紧张?”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陆时渡看到了。 “我也是人。” 这四个字从沈砚清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异的反差感,陆时渡的笑意更深了,眼睛弯弯的,卧蚕鼓起来。 沈砚清移开了视线。 “到了。”他停下来。 陆时渡抬头,发现已经到了值班宿舍楼下。他站定,转身面对沈砚清。 “谢谢沈队送我回来。” “嗯。” 沈砚清站在那里,没有马上走。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一层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陆时渡。” “嗯?” “以后写报告,不用那么晚。” 陆时渡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写到很晚?” 沈砚清没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动作很轻,像是下意识的。 陆时渡的目光跟着他落在表盘上。路灯的光照在那块旧表上,表盘上的划痕清晰可见。 “沈队,”他忽然说,“那块表……是你爸留给你的吗?” 沈砚清的手指停了一下。 “周劲跟你说的?” “他没有具体说,只是说……是对你很重要的人给的。”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他衬衫的领口微微动了动。 “我爸。”他说,“他以前也是警察。这块表是他从警二十年的时候,局里发的纪念品。” 陆时渡安静地听着。 “十四年前,一次抓捕行动。”沈砚清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嫌犯挟持了人质,他带队突入的时候,嫌犯引爆了土制炸弹。” “他……”陆时渡的声音有点涩。 “当场牺牲了。”沈砚清低头看着表盘,手指轻轻摸了一下那道划痕,“这块表当时被炸飞了,表盘碎了,表带断了,后来找人修好的,但表盘上的划痕去不掉。” 他顿了顿。 “我不想去掉。” 陆时渡看着他的手指在表盘上轻轻摩挲,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所以你一直戴着它。” “嗯。” “十四年。” 沈砚清没有接话。他把手放下来,表盘重新被袖口遮住。 “早点睡。”他说,转身要走。 “沈队。”陆时渡叫住他。 沈砚清停下来,侧头看他。 “你爸……”陆时渡斟酌着措辞,“他一定很为你骄傲。” 沈砚清沉默了两秒。 “希望吧。”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伐和来时一样稳,但陆时渡觉得,那个背影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沉重,更像是一种——被看到之后的放松。 他站在楼下,看着沈砚清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 十四年,一个人能把一份想念戴在手上十四年,从不提起,也从不放下。 他忽然想起第一天晚上,沈砚清递给他那颗糖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心,干燥、温热。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个人很好看。现在他知道,那双好看的手,戴着一块旧表,表盘上有一道去不掉的划痕。 那块表底下,藏着一个人十四年的沉默。 陆时渡站在夜风里,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他第一次看到了沈砚清身上那道“冷面队长”之外的东西,一个会把父亲的表戴十四年的人,一个会在凌晨给陌生人递糖的人,一个说“我也是人”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动一下的人。 他想了解这个人。 不是作为同事,不是作为队长。 他想了解这个人。 那天晚上,陆时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宿舍的窗帘很薄,月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他盯着那片光发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沈砚清低头看表的那个动作——手指轻轻摸过表盘,像是抚摸一个很久远的记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消息,通过警局内部通讯软件发的。 “沈砚清:明天的现场勘查,你跟我去,八点,停车场。” 陆时渡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几秒,内容是工作安排,语气和沈砚清这个人一样——简短、直接、不容置疑。但他看了一眼发送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这个点还在发工作消息? 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回复:“收到。”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以为对话就结束了。但过了大概一分钟,对方又发了一条过来。 “沈砚清:早点睡。” 陆时渡看着那三个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打字:“你也是。”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三月的月亮很亮,值班宿舍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陆时渡到停车场的时候,沈砚清已经在车里了。 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夹克,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陆时渡走过来,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递过去。 “早饭。” 陆时渡接过来,打开一看——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和上次一样。 “谢谢沈队。”他坐进副驾驶,咬了一口包子,还是猪肉大葱馅的。 车子发动了,陆时渡吃着包子,余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沈砚清的手腕上,那块旧表今天特别显眼,表盘上的划痕在晨光里泛着一道细细的白光。 他想起昨晚沈砚清说的话——“这块表当时被炸飞了,表盘碎了,表带断了,后来找人修好的,但表盘上的划痕去不掉。我不想去掉。” 他忽然觉得,那块表不只是表,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留在身边的方式。 “沈队。” “嗯?” “你昨天说,那块表修好了。” “嗯。” “修它的人……手艺挺好的。”陆时渡说,“表带换过,但和原来的款式几乎一样。” 沈砚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你看出来了?” “表带和表盘的磨损程度不太一样。表盘旧一些,表带相对新一点。”陆时渡说,“做痕检的,对这些细节比较敏感。”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自己换的。”他说,“原来的表带炸断了,找不到原款,我找了很久,找到一条差不多的,自己装上去的。” 陆时渡愣了一下:“你自己装的?” “修表的人帮我留了零件,我自己慢慢装的,弄了好几个晚上。”沈砚清的语气很淡,但陆时渡听出了那几句话底下藏着的东西——好几个晚上,一个人坐在灯下,把一块碎了的表一点一点拼回去。 他想象那个画面,沈砚清坐在桌前,手指捏着细小的零件,一点一点地装,表盘上那道划痕还在,他不想去掉。表带换了新的,是他自己装上去的。 十四年,他一直在亲手维护着这块表。 陆时渡低下头,咬了一口包子,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车子继续往前开,三月的阳光落在挡风玻璃上,暖洋洋的,陆时渡靠在椅背上,余光落在沈砚清的手腕上——那块旧表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表盘上的划痕像是岁月留下的注脚。 十四年。 一个人能把一份想念戴在手上十四年,亲手维护它、不让它坏掉,从不提起,也从不放下。 陆时渡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人的了解,才刚刚开始。 车子停下来了。 “到了。”沈砚清说。 陆时渡回过神,发现车已经停在一个小区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拎起勘查箱,推开车门。 三月的阳光落在他肩上,暖洋洋的。 他跟在沈砚清身后,走进了新一天的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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