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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你动了手?” “没有。”陈建国的声音突然大了一些,“那天我没有动手,她给我倒了杯水,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说不好,她说,‘大家都过得不好。’她说了小英的事,说她一直想找小英道歉,但没找到,她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晚上喝醉了去找小英吵架。” “你听了这些,还是杀了她。” 陈建国闭上眼睛。 “第二次去的时候杀的,隔了一个星期。那天她又给我倒了杯水,还给我煮了碗面,她说,‘建国,你一个人不容易,以后常来,我给你做饭。’”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对我好,我就更恨她。要不是她当年说那些话,小英不会走,我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 “赵秀英呢?” “小英……”陈建国的手指攥紧了膝盖,指甲陷进了肉里,“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开门看了我一眼,没认出来。我问她是不是赵秀英,她说不是,说她姐姐搬走了。她骗我。她怕我。” “她认出你了。” “嗯。她在发抖,但还是给我倒了杯水,她问我,‘建国,这么多年了,你还好吗?’”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问我好不好。被我害得背井离乡,还问我好不好。” “然后你动了手。” “我说我挺好的,就是来看看她,她让我坐,我不敢坐。我站在门口,跟她说了一会儿话。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然后……”他停住了,嘴唇抖得厉害,“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铁管。” “她看到了吗?” “看到了。”陈建国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看了那根铁管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她没有跑,也没有叫,她只是说了一句‘建国,对不住’。然后闭上眼睛。”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沈砚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说的‘对不住’——你觉得她对不起你什么?” 陈建国摇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她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是我对不起她,是我没出息,没本事,留不住人。是我……”他哽住了,“是我杀了她,还在她嘴里塞了一颗糖。我想让她再尝尝那个味道。小时候她最喜欢的那种,橘子味的。”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 监控室里,姜糖停下了敲键盘的手。她低着头,盯着屏幕上的笔录,睫毛微微颤动。 陆时渡看着屏幕上陈建国的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一个因为愧疚而杀人的人,杀了五个人,其中有他曾经喜欢过的人,有对他好的人,有无辜的陌生人。他说“对不起”,但五个女人已经死了。 沈砚清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陈建国,你涉嫌故意杀人,现依法对你进行逮捕。”他的声音很冷,很平,没有一丝波澜,“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将作为呈堂证供。” 陈建国点点头,把手伸出来。手铐重新扣上的时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审讯室里格外清脆。 他被带出审讯室的时候,经过走廊,陆时渡站在技术科门口,和他打了个照面。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目光浑浊,像隔着一层雾,但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被民警带走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时渡站在门口,脑子里还在回放陈建国说的那些话。 “我想让她再尝尝那个味道。” 一颗糖。二十多年前的一颗糖,二十多年后变成了五颗糖,五条命。这中间的逻辑,他理不清。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沈砚清走过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脸色比平时更冷一些。 “报告写完了吗?” 陆时渡回过神:“还没有。” “回去写。”沈砚清把文件夹递给他,“齿痕比对、油漆分析、鞋印比对、五起案子的证据链关联,全部整理成正式报告,明天早上交。” “好。” 陆时渡接过文件夹,犹豫了一下,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沈队,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 沈砚清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动机是真的,事实是真的,证据是真的。其他不重要。” “但他杀的那些人——刘秀芳、王淑芬、张桂兰——她们和当年的事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呢?” “所以他的‘对不起’没有意义。”陆时渡说,“他杀了五个无辜的人,然后说对不起赵秀英和孙美华。这说不通。” 沈砚清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比平时多了一些什么。 “凶手不需要逻辑通顺,凶手只需要相信自己是对的。” 他顿了顿。 “我们的工作不是理解他,是抓住他。” 陆时渡点了点头,他知道沈砚清说得对,但心里那个疙瘩还是解不开。 沈砚清大概是看出了什么,难得地多说了一句。 “你解不开是好事。解开了,你就和他一样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陆时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块旧表在他手腕上晃了一下,表盘反射了一小片光。 那天晚上,陆时渡在实验室里写到很晚。 齿痕比对报告、油漆成分分析、鞋印比对结果、五起案子的时间线关联——他把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数据和结论一一对应。最后他加上了一个附件:五起案子的共同特征总结。 受害者均为五十至六十岁独居女性。 作案手法一致:钝器击打后脑,枕头闷死。 现场特征一致:门锁无撬痕(死者主动开门或凶手有钥匙),窗框提取到同类油漆粉末。 仪式行为一致:死者口中被塞入水果硬糖。 作案时间:每年三月,集中在三月中旬。 凶手特征:与受害者年龄相仿,可能曾在红星纺织厂工作或与工厂有关联,熟悉老式工业环境。 他把报告保存好,关了电脑,实验室里很安静,窗外能看到警局大院里的路灯,一圈一圈地亮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三月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对面的办公楼里,三楼的灯还亮着。 沈砚清的办公室。 陆时渡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收拾东西,关了灯,走出实验室。 经过沈砚清办公室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窗户开着,沈砚清坐在桌前,低着头在写什么。台灯的光落在他肩膀上,把那件黑色衬衫照出一层暖色。 他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陆时渡站在楼下,看着那个影子,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笑,往值班宿舍走去。 口袋里的糖纸上,奶味好像还在。他摸了摸那张糖纸,忽然想起今天陈建国说的那句话。 “她给过我一颗糖,橘子味的,我一直没舍得吃,后来化了。” 一颗糖,二十多年。 他把糖纸攥在手心里,加快脚步走进了夜色中。
第9章 案子结束后的第三天,陆时渡终于把所有的报告都整理完了。 五起案子,近百页的痕检报告,每一页都要核对数据、标注来源、附上比对结果。他把最后一份报告送到沈砚清办公室的时候,沈砚清不在,他把报告放在桌上,转身要走,余光扫到桌角的一个东西。 一张纸条。 是他第一天写的那张——“谢谢沈队。等我发了工资,还你一包。” 纸条被折得很平整,夹在沈砚清的笔记本里,露出一个角。 陆时渡站在桌前,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然后他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赶紧转身往外走,在门口和沈砚清撞了个正着。 “报告送来了?”沈砚清问。 “嗯,放在桌上了。” 沈砚清走进办公室,拿起报告翻了几页,点了点头。 “做得很细。” “应该的。”陆时渡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沈队,那个……纸条你还没扔啊?” 沈砚清翻报告的手顿了一下。 “忘了。” 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陆时渡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非常淡,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哦。”陆时渡说,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那我先回去了。” “嗯。” 陆时渡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砚清坐在桌前,已经把纸条重新夹回笔记本里,低头继续看报告。 他笑了笑,加快脚步往实验室走。 下午,周劲在食堂拦住陆时渡。 “陆博士,晚上一起吃饭?沈队请客。” “沈队请客?”陆时渡有点意外,“为什么?” “案子破了,按惯例他请组里的人吃一顿。不算庆功,就是……意思一下。”周劲压低声音,“他一般不请客,这次主动提的。你猜为什么?” 陆时渡摇头。 “因为你是新来的,算是欢迎你。”周劲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别让他等。” 晚饭定在警局附近一家小馆子,不是什么高档地方,但干净、安静,老板和警局的人很熟。 陆时渡到的时候,沈砚清已经坐在里面了。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那块旧表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周劲坐在他旁边,姜糖和宋也坐在对面,还有一个空位在沈砚清旁边。 “陆博士,这边。”周劲指了指那个空位。 陆时渡坐下来,和沈砚清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坐下的时候,沈砚清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给他倒了一杯茶。 “谢谢沈队。”陆时渡双手接过杯子。 菜上来之后,气氛慢慢热了起来,周劲是那种在饭桌上特别能聊的人,从案子聊到局里的八卦,又从八卦聊到食堂新来的师傅。姜糖偶尔接几句,宋也时不时冒出一句毒舌点评,逗得大家直笑。 陆时渡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菜,偶尔跟着笑一笑,他发现自己很享受这种感觉——不是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而是坐在一群人中间,听他们说话,看他们笑。 “陆博士,”周劲忽然转向他,“你在国外待了七年,怎么想到回国的?” 桌上安静了一下。 陆时渡放下筷子,想了想:“在国外待久了,想回来,刚好这边有一个研究岗位,方向很匹配,就投了简历。” “然后就被录了?”姜糖问。 “嗯,面试之后通知我来的。” “那你来之前,对我们局了解吗?”周劲笑着问。 陆时渡摇了摇头:“不太了解,只知道是刑侦支队,具体什么人、什么案子,都是来了之后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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