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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凶手很可能也在这家工厂工作过。” “我也是这么想的。”陆时渡说,“如果凶手是陈建国,他在工厂工作期间,衣服上很可能沾染了大量的油漆粉末。这些粉末在二十多年后依然残留在衣服纤维里,在作案时转移到了现场。” “二十多年。”沈砚清重复了一遍。 “老式工业油漆的附着力很强,不容易清洗干净。如果当年他的工作服没有彻底处理掉,残留的油漆粉末可以保存很长时间。” “好。”沈砚清说,“你把报告整理好,发给周劲。他负责查陈建国的下落。” “好。” 陆时渡挂了电话,坐在实验台前,盯着显微镜发了一会儿呆。 二十多年,一个人能带着愧疚生活二十多年,然后突然变成杀人犯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颗糖球上的齿痕、窗框上的油漆粉末、地上的鞋印——这些东西不会说谎。 他站起来,把报告打印出来,准备送去给周劲。 走出实验室的时候,走廊里遇到了姜糖。 “陆博士,沈队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姜糖说,“说是有新发现。” “什么新发现?” “陈建国的事,周哥查到了他的住址。” 陆时渡加快脚步,往沈砚清的办公室走去。 门开着,沈砚清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地址信息。周劲站在旁边,脸色有些凝重。 “坐。”沈砚清说。 陆时渡坐下来,沈砚清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 “陈建国,五十四岁,现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离赵秀英家和孙美华家都不远。”他顿了顿,“去年退休,退休前在一家机械厂当维修工。” “维修工?”陆时渡抬起头。 “对,经常接触老旧设备、管道、油漆。”沈砚清说,“和你的推断吻合。” 陆时渡看着那张纸上的地址,心跳快了一些。 “还有一个信息。”周劲说,“我查了陈建国的户籍记录,他没有结过婚,一直独居。” “独居。”陆时渡重复了一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他没有前科,没有犯罪记录。”沈砚清说,“但我们有齿痕、有油漆、有鞋印。如果他真的是凶手,这些证据足够。” “什么时候去抓人?”周劲问。 沈砚清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现在。”
第8章 陈建国的住处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和赵秀英家隔着三条街。小区建于八十年代,没有门禁,唯一的监控探头在大门口,三年前就坏了,物业没钱修。灰色的楼体外墙斑驳得像一张老人的脸,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一半不亮。 沈砚清把车停在小区外面,没有开进去。 “周劲,你带两个人从后面绕过去,堵住后门和侧面的窗户,注意,三楼的窗户外面有个空调外机,可以作为攀爬点,别让他从那里跑了。”他看了一眼手表,“五分钟后同时行动。” “明白。”周劲点了两个人,猫着腰消失在小区侧面的巷子里。 陆时渡坐在副驾驶,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安全带,他不是第一次参与抓捕,但以前在国外,他只需要待在实验室里等结果,现在他坐在车里,离嫌疑人只有几十米的距离,心跳快得有点不像话。 沈砚清大概是感觉到了他的紧张,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车上等着。” “我可以——” “你在车上等着。”沈砚清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现在的身份是痕检技术人员,不是行动组,出了问题,责任算谁的?” 陆时渡闭上嘴,点了点头,他知道沈砚清说的是对的——他没有受过抓捕训练,没有配枪,冲进去只会添乱。 沈砚清推开车门,下车前顿了一下,回头看他。 “把车门锁好。不管听到什么,别下来。” 然后关上门,大步往小区里走去。 陆时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沈砚清今天穿的是深色便衣,行动时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潜入猎场的猫科动物。他按下门锁键,咔嗒一声,车门锁死了。 他坐在车里,看着手表上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五分钟。 他从来没觉得五分钟这么长。 第一分钟的时候,他看到沈砚清贴着墙壁上了楼梯,手势示意后面的队员分散开,第二分钟,三楼陈建国那间屋子的灯突然灭了——不是关灯,是有人拉上了窗帘。陆时渡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是不是发现了? 第三分钟,小区后面的方向传来一声喊叫,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下午格外清晰。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什么东西被撞倒的闷响,然后是周劲的声音:“别动!警察!” 陆时渡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门把手,指节发白。 又过了几十秒,楼道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陆时渡透过车窗往外看,沈砚清先从楼道里出来了,身后跟着周劲和另外一个民警。他们中间押着一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双手被反铐在身后。 男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既不挣扎也不说话。但陆时渡注意到,他的右手指关节有一片擦伤,正在渗血——应该是拒捕时受的伤。 沈砚清走到车旁边,拉开后座车门。周劲把那个男人推进后座,沈砚清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坐下。 “你坐后面。”他对陆时渡说。 陆时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后座还坐着一个嫌疑人,沈砚清是让他去后面看着。他解开安全带,下车换到后座。拉开车门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脸。 陈建国比照片上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的手被铐在身后,坐在座位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被折弯的旧椅子,右手关节的擦伤还在流血,滴了几滴在座椅上。 陆时渡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 “手在流血。”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目光浑浊,像隔着一层雾。他没有接纸巾,也没有说话,只是把受伤的手缩了缩,藏到了身体侧面。 陆时渡把纸巾放在座椅上,没有再说什么。 车子发动了,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陈建国。”沈砚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陈建国没有反应。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 沉默。 “赵秀英,孙美华。”沈砚清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报告,“还有三年前的刘秀芳,两年前的王淑芬,一年前的张桂兰。” 陈建国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着沈砚清的眼睛。 “你们怎么知道的?”他问,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你留了太多东西在现场。”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也很苦。 “我以为……这么多年了,应该查不到了。” 车子开回警局,陈建国被带进了审讯室。 沈砚清让陆时渡去技术科等消息,自己拿着文件夹推门进了审讯室,门关上的瞬间,陆时渡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陈建国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右手已经不流血了,但座椅扶手上还留着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姜糖坐在技术科的监控屏幕前,面前摊着笔记本。陆时渡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看着屏幕上分割成两格的画面——一格是审讯室的全景,一格是陈建国的面部特写。 “紧张吗?”姜糖小声问。 “还好。”陆时渡说。但他攥着膝盖的手出卖了他。 审讯室里,沈砚清坐在陈建国对面,把文件夹打开,里面的照片一张一张排开——赵秀英家的糖球、孙美华家的窗框、五起案子的现场照片。 “陈建国,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监控屏幕上的时间跳了两分钟,他才开口。 “知道。” “说说。” 又是沉默,陈建国的眼睛盯着桌上的照片,嘴唇微微发抖。 “小英和美华……是我杀的。” 声音很轻,但监控室的音响把每一个字都传得很清楚。 “其他三个人呢?” 陈建国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也是我。” “为什么?” 陈建国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右手,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对不起她们。”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对不起小英,对不起美华,也对不起那些……像我欠她们的人。” 审讯持续了三个小时。 陈建国交代了所有五起案子。每一桩、每一笔,时间、地点、手法,说得清清楚楚。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监控屏幕上的心率监测显示,他的心跳一直在一百二十以上。 “第一起是三年前,在邻市,那个女人叫刘秀芳,五十三岁,退休工人。”他低着头,“我不认识她,但她的背影很像小英——瘦瘦的,走路有点驼背,我跟着她回家,在她开门的时候从后面打了她……用的是一根铁管,我提前准备好的。” “然后呢?” “她倒下去了,没有马上死,还在喘气。我……我用她的枕头捂住了她的脸。”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大概三四分钟,她就不动了,走之前,我往她嘴里塞了一颗糖。” “为什么塞糖?” 陈建国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指甲缝里的黑色油污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小英喜欢吃糖,以前在工厂的时候,她口袋里总是装着几颗水果糖,分给工友们吃。那时候日子苦,一颗糖能让人高兴一整天。”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她给过我一颗。橘子味的。我一直没舍得吃,后来化了。” 他停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所以你想让她再吃一颗?”沈砚清问。 陈建国没有回答,但眼泪掉下来了。 “后来呢?” “后来就停不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每年一个,我控制不住。每到三月份——就是小英搬走那个月——我就开始想那件事。想她说的话,想她的样子。然后我就……” “去找一个像她的人。” “嗯。”陈建国点点头,“我找那些独居的、年纪差不多的女人。跟在她们后面,看她们买菜、遛弯、倒垃圾。等她们开门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孙美华呢?她不是‘像’,她就是本人。”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 “去年我打听到了美华的地址,去找她。我只是想看看她,没想……”他顿了一下,“她开门的时候认出我了,叫我‘陈技术员’,让我进去坐。她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但声音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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