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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同事来回扒拉她的小熊耳朵,一直到电梯停靠才给她扒拉烦了,小程咬着牙说下次要戴个暗藏捕兽夹的给他手指头夹住。 “我错啦小程姐,我请你吃饭赔罪好不好?”男同事笑眯眯问。 “先不要啦,你们去吃吧,我又不是小气鬼。”小程跟他们摆摆手,小跳着跟到亓纪旁边提议道:“我们绕下从急诊楼那边走呗,叫下我朋友。亓哥你准备去吃什么?” “盖饭吧。” “哦,我们应该去吃麻辣烫,”小程把小熊围巾裹得更紧些:“好冷哦,马上又到年关,真希望不要再忙,大家都能健健康康过个好年。” 两人边走边聊到急诊大楼旁边的路牌附近,大楼正门前的救护车刚停下,警示灯还亮着夺目的红蓝光。 车门打开,急诊科的急救人员就都跑着过来帮忙推担架车,院内广播发布紧急通知,急诊通道迅速打通,又开始从死神手里抢人。 小程原本叫亓纪在等着她进去喊朋友出来,现在人命关天的也只能叹口气,有点难受地说:”唉…我就见不得这样,去年轮岗先轮到急诊科的时候你都不知道……亓哥——“ 亓纪已听不清小程在讲什么,只见担架车被推走没过多久,随行的病人家属身形颤抖着被护士扶下车,右腿像不受控制般拖着,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被搀扶着勉强走到科室大门口双腿一软膝盖整个磕在阶梯上。 是顾叔叔,是顾斯楠,顾斯楠在被抢救。 亓纪跑过去将掩面痛哭的顾叔叔扶起来:”顾叔叔我是小亓,您先起来,外边冷,先到里面。” 小程也过来帮忙把顾城远扶到大厅的椅子坐下,顾城远连连道谢,把眼泪抹掉,掀起右边裤管把老旧的假肢取下来,假肢和皮肤的直接接触面由于固定不当,皱巴巴的表皮已经磨破往外渗血。 顾城远要把假肢调整位置装回去,被小程拦下,跑进科室找来棉球、碘伏和敷贴,简单处理好伤口才把假肢绑回去。 顾城远眼泪止住,还哽咽着说:”我想去看小楠。“ 亓纪完全能理解,但不得不说:”顾叔叔,抢救病房人多事急不方便,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力,嗯?” “我就门外看看,小亓医生我害怕,”顾城远说着,刚才散开的眼睫就又被眼泪打湿,大滴的泪珠从黝黑褶皱的脸颊滚落:“小楠下救护车的时候心跳突然停了。我好害怕,我想远远看看,亓医生。” 顾城远一瘸一拐地走到抢救室门口。 抢救灯火红,大门紧闭,只有一小块方正的视窗能看到小半个顾斯楠,他胸口敞开着,手夹着各种夹子连接到心电监护仪,各种指标异常的报警隔着门透出一丁点的”哔哔“声。 顾城远听得心跟着揪紧,眼泪就没有干过。 理智告诉亓纪,此刻最规范的做法是上前劝导,家属现在应该先去准备病人的既往病历和入院材料以随时用来办理紧急住院,而不是在这揪起不了任何作用的心。 但他做不到,开不了口,所有安慰的话语摆在生命消逝面前都显得那样苍白,那样无足轻重。 于是他沉默着,在电极板贴上顾斯楠的胸膛时深深吊起一口气,内心默念着:顾斯楠,你一定要挺过去。 经过六次除颤顾斯楠的心跳才恢复,心电监护上紊乱的波形挣扎片刻终于变成偏慢的窦性心律,亓纪手心都是汗涔涔的,深深舒了口气。 顾城远仍执着地守着,没有家属不希望病人能从抢救室就苏醒过来。 但医生心里门儿清,这次救回来只是又跟阎王爷讨价还价,顾斯楠上次的病理指标就已经达到需要心脏移植的标准。 除此,任何治疗都只能是缓兵之计。 顾斯楠的病情恶化得比预想中还要快,意味着顾城远要做的心理建树后面还多得很,亓纪只犹豫了一小会儿,最终还是没给顾城远短暂的希望,叫上小程先走了。 小熊耳朵耷拉着,小程整张脸都埋在里面,悄悄躲在寒风中流泪,亓纪掏了包手帕纸递给她:“情绪不要在病人和家属面前表现出来。” 小程点头,撕开包装擤鼻涕:“我知道的,只是出来就忍不住了,亓哥,我好像永远都没有办法像你一样理智了。” “……”亓纪没说什么,很低地叹气,“小顾这次从ICU或者CCU捱过去大概还会转回我们科室,到时候开导工作怕是会更难做,你多多辛苦。” 小程红着眼眶问:“你怎么知道哇?” “我看过小顾所有病历,近一年指标波动都不是很大,应该不至于突然这么严重,我估计这次是受到刺激,哮喘犯了才诱发的心律失常,”亓纪停顿两秒,“希望我多想了吧。但要真是这样,一旦转回来,必定首要考虑心脏移植,他和家属的思想工作都要麻烦你尽可能多帮着沟通。” 小程久久没有答话,眼泪打湿了小熊围脖的绒毛,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很快结出冰碴。 下午亓纪跟着王医生前往手术室做术前准备时路过CCU,重症区的气压远比普通病区要低。几个护士神情凝重地交流关于顾斯楠的护理,顾城远苦着脸在不远处旁听,那双干燥皴裂的双手就在袖管里细微地颤抖。 亓纪走在最里侧,被两个同事挡得严实,顾城远听得过度投入,无暇顾及熟人经过,而亓纪脚步放慢渐渐掉队,控制不住地几步一偏头,竖起耳朵获取些跟顾斯楠现状有关的信息,骇人的医学名词偶尔伴随顾城远的低泣一并传到亓纪耳朵里。 “小亓,快点。”王医生摁住电梯开门键叫他。 亓纪回过神,赶忙加快脚步跟上去。 电梯下行到3楼停。主刀医生及助手和病人的主管护士在手术室门口最后拉通一遍患者的各种指标和术前准备情况,确认现状依旧符合手术条件后就进手术室更衣,做无菌准备,等待护士把患者推进来正式准备手术。 原本这台手术进程顺利顶多5小时能结束,谁知切除瘤体过程中心肌突然破裂,鲜血瞬间喷涌着淹没手术视野,仅仅不到一分钟患者血压骤降,心电监护仪频频告警。 王医生额角的汗珠很快跟着冒出许多,神情却依旧极度冷静,指挥副手、麻醉、护士等人协助先紧急止血再继续切除瘤体、修复心肌。 在各科室协同努力下,手术耗时7小时终于又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一条人命。 参与手术的医生和护士们下了手术台都仿佛已经燃尽,各自沉默着换衣服、洗手,扭转僵硬的肩颈离开手术室。 亓纪和另一个副手还要跟王医生一起复盘手术全过程,忙完这些本来准备下班,76床的大爷心脏突然停跳,亓纪又跟着陈博谦一起加入抢救,最终没有救回来,生命在新的一天到来前凋零。 走廊静得让心生冷意,医生、护士、患者家属都各自沉默着,只有往不同方向走去的脚步声在回荡。 封闭的情绪随着对既定事实的认知而豁开个口子,患者家属终是没忍住哀戚恸哭。 往医院出口走了三五分钟亓纪双手都还是麻的,胸腔憋得透不过气,他只能不停调整呼吸节奏以压制这种身体反应,直到彻底远离住院部五感才终于通透起来。 亓纪停在花坛旁边的垃圾桶前,掏出同事散给他的那根烟打算丢掉却不受控地迟迟没有行动,直到海绵头被指腹反复碾磨到微湿也没丢进去,反而鬼使神差地咬着烟嘴就快步走到了医院的24小时便利店里。 戒烟的决心只要有一刻松动,对复吸的渴望就足以瞬间冲垮亓纪的理智。 烟卷在猩红的火点上方发出微弱的“呲呲”声,他就闭起眼睛一边逃避一边沉溺,吸得很深。 直到感觉烟丝顺着血液流经大脑带来短暂快感掩盖胃液搅动的不适,才舍得一点点吐出。 亓纪实习的时候发现压力过载可以通过吸烟发泄掉大半,烟瘾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大到因此和梁昇吵过好几次架。 他不想惹梁昇不开心,于是决定戒烟,进入毅力与职业本能的对抗状态,反复戒烟,反复失败。 直到三个月多前,梁昇买了一条万宝路搁桌上,说:“不想戒你就抽吧,以后我不管你了。”那是梁昇气得最久的一次,与他分床睡长达一周。 时隔112天,在身体对尼古丁的依赖基本消失后,亓纪的戒烟进度再次归零。但没办法,再不发泄亓纪感觉自己真的要吐出来。 天逐渐冷到不能夜跑,心外科中老年病人很多,他不能把感冒带进医院,也没法在大街上疯喊:为什么要做医生,为什么救不回这个病人,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这个世界到底爆不爆炸。 算了,随便吧。 亓纪衔着彻底燃尽的烟蒂蹲在便利店门口的餐桌旁边,蹲到双腿都没有知觉了也不想起来,他的脑子太热太冲动了,应该在寒风里降降温。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强劲震动发来电费单子才把他的魂给叫回来,亓纪顺手交了电费,想起刚跟完手术回了梁昇一句晚点回家就没空再看消息,他打开微信“收取中”转了将近半分钟终于刷出来梁昇的回信。 完了,有好几条。 [啊?你今晚要加班吗?我都订好餐厅了想出去吃呢] [到几点呀?8点能到家不?能的话我就不退了] [人呢.GIF] 今天和梁昇聊的不多,亓纪粗略往上划了划,原来梁昇上午和中午都有发让他今天晚上早点回家,上午的亓纪没空回,中午的回了俩字:好的。 最后一条是15分钟前发来的,当时亓纪还在补手术记录。 [算了,我退了,你忙你的吧] 亓纪的头脑因为梁昇彻底清醒,所有焦虑都被新的优先级取代,他打好车准备去路边等,又想起自己抽过烟,赶紧跑进店里又买一瓶祛味喷雾,对着羽绒服狂喷。救救,希望梁昇不要闻出来,不然今晚肯定气到要跟他分床睡了。
第34章 [34] 生日快乐,宝宝。 网约车很快停在路边,亓纪逃进暖气充足的车厢,手指活泛了就赶紧给梁昇回消息: [抱歉宝宝,晚上突然抢救了一个病人耽误下班,我现在回来了。] 车上高架,对话框还是绿色气泡垫底,亓纪又发送: [给小宝带夜宵好吗?羊肉粉外加3根羊肉串好不好?还是你想喝纯汤呀?快回我吧。] 直到下车梁昇都没有回消息,亓纪就绕一小段路先去梁昇喜欢的那家羊汤馆梁昇爱吃的,问老板要保温袋打包带回家。 摁开门锁,屋里一片黑,很静,依稀能闻到沐浴液的香味从沙发方向飘过来,亓纪手已经快碰到主灯开关又往下挪了挪,只点亮玄关的射灯。 亓纪把保温袋放在玄关柜,换上拖鞋脚步轻轻地走到客厅。 只见梁昇抱着腿坐在沙发上,脑袋歪垂着,走近才发现原来是睡着了,他的手机掉在脚边,还停在和亓纪的聊天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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