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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趿拉着拖鞋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一楼黑着,他爸的书房门缝里没有光,他妈和他弟的房间门都关着。他把拖鞋脱下拎在手里,光着脚踩着最靠墙的那几级楼梯一步一顿,从倒数第二级直接踩到地面,避开那块松动的砖。整栋房子都在睡,只有厨房里冰箱压缩机偶尔嗡嗡响一阵。
走到门厅,陈砚舟的车钥匙就在鞋柜上的瓷盘里放着。那把车钥匙他见过很多次——他弟毕业那年用实习工资买了这辆二手车,钥匙壳磨得发亮,挂着一个掉了漆的篮球挂件。他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钥匙是冰的,刻着车标的金属头硌在他掌心上,他攥得很紧。
车库是老宅旁边的独立小平房,卷帘门推上去的时候肯定会响——所以他几天前就在卷帘门的轨道上偷偷喷了润滑油。夜里一点点声音都能传出好几倍远,他没开车灯,倒车时把方向盘打斜,只松手刹让车子顺着坡度慢慢滑出车库,直到滚到巷口才点火挂挡。青沂的夜路空荡冷清,护城河边的路灯把他的车窗映出层叠的轮廓,他踩着油门往下踩,引擎在低吼——他再也没有回头往身后那栋漆黑的老宅看一眼。
车子驶出青沂市区以后上了高速。夜雾没有岚州那晚浓,但还是在低洼路段铺了薄薄一层。他把远光灯打开,车速压在一百一十码,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攥得手心全是汗。胸包放在副驾驶座上,拉链坏掉的地方用别针别着,里面那张手写路线图边缘早已起毛,他不用看也能闭着眼画出每一个路口和每一个匝道的编号。
他在心里反复想沈知聿。想他跪在祠堂里挨打的那晚自己在干什么——是不是躺在青沂医院的病床上拆线换药,也在想着对方。想他拿着那个手绘的云安院子地图告诉自己多肉要分盆绿萝要换水,又说院子墙角的水龙头锈了。想他隔着铁条把手伸出来,手指冻得通红。沈知聿已经不认得人了。那个在电话里说“哥我到了菜市场买到了小排晚上给你炖排骨”的人,那个发烧时趴在他床边说“别怕我在呢哥”的人,现在把妹妹叫成妈,以为院子里的多肉还没死,在雨天里反复想起某个人的名字又反复忘记。
胃又在隐隐作痛。他把左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压着肚子,压了几秒又放回去继续攥着方向盘。长途高速两侧的反光标志在远光灯里一闪一闪,路肩上的反光标连成两条断断续续的光带,消失在车尾后视镜的黑暗里。他背上那些旧伤因为长时间保持坐姿开始隐隐发僵,肩胛骨深处像被铁针轻轻敲击。他往椅背靠了靠,又直起来。
车子开进大雾区的时候他没有减速。能见度骤降,远光灯被雾反弹回来晃得他眼前一片白茫茫。他把速度压到六十,但脚没有离开油门踏板,凭着路肩上的反光标维持轮胎在柏油上的位置,把方向盘往右带几度再回正,再往右带几度。胸包里的压缩饼干碎了一角,碎屑从别针缝里漏出来落在座椅上,他没有去拍。
黎明的微光从地平线下面渗上来,雾在慢慢变薄。他借着这点微亮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支架上的屏幕——沈知聿浇多肉的照片还亮着。他伸手把那张照片按亮,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踩下油门。前方蓝底白字的指示牌上写着——“岚州界”。
第61章 大雾弥漫
陈砚白是在岚州界牌之后才发觉不对劲的。
高速上的雾从低洼处漫上来,起初只是薄薄一层,贴着路面像一匹被人随手丢在田埂上的灰纱。远光灯打上去还能看见前方百来米的反光标,一颗一颗嵌在护栏上,规律地在黑暗里闪着黄光,像一排沉默的哨兵在给他指路。他没减速,车速稳在一百一,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拇指无意识地蹭着皮革上的纹路——那块皮已经被他磨得发亮了,是每次紧张的时候反复蹭同一个位置蹭出来的。副驾驶座上的胸包被颠得歪到了一边,别针还别在拉链头上,里面那张手写路线图露出一个起毛的边角,在空调暖风的吹拂下轻轻颤着。
他满脑子都是沈知聿。不是完整的画面,是一个一个碎片——沈知聿坐在床上把热水袋放在膝盖上,毛巾裹了两层,手指在毛巾边缘来回地捻,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跟当年在图书馆第一次坐到他旁边时一模一样。沈知聿把手指从铁条缝里伸出来,嘴巴张着做口型叫“哥”,脸上的泪痕被窗框上滴下来的雾水冲得一道一道的,像被雨淋花的窗纸。沈知聿把妹妹叫成妈,问她石榴树怎么还没开花——院子里那棵枯的石榴树,第二年春天再也没有发过芽,枝杈光秃秃地戳向天空,像一只伸开的、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的手。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轮番碾过去,每碾一次他踩油门的脚就往下多压一分。发动机在引擎盖下低吼,转速表上的指针轻轻晃着,像一枚被拨动的指南针,指的不是南方,是岚州。
雾在十分钟之内变厚了。不是慢慢变厚,是像整片天空被浸了水的棉花塞满了,棉花还在往外膨胀,把高速公路裹在中间越裹越紧。远光灯打出去的光柱先是被压缩成了一团模糊的白球,然后光球被雾粒子反弹回来,晃得整个挡风玻璃一片惨白。他眯了一下眼,睫毛在强光里抖了抖,把远光切成了近光,又开了雾灯。黄色的雾灯光贴着地面照出去,勉强能看到前方两个车身长的路面——虚线标线在雾里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灰点,刚看清一段,下一段就淹没在白茫茫的浓浆里,像一串省略号被人从中间擦掉了一半。
他看了一眼导航。屏幕上的预计到达时间还在跳动,信号时断时续,那个代表他车子的光标在灰色背景上走走停停,每隔好几秒才往前跳一下,像一只在雪地里挣扎着往前爬的甲虫。语音提示从刚才开始就沉默了,只剩下屏幕角落里一个死掉的信号格在闪——空格,像一排被掐灭的蜡烛。他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晃了一下,又放回去,没用。屏幕上的照片还亮着——沈知聿蹲在墙根下浇多肉,转头冲镜头比耶,笑得眯着眼睛,手指上还沾着泥。
路上的车越来越少。刚才还能偶尔看到前方一辆货车的尾灯,两个红点一闪一灭地提醒他保持车距。现在尾灯也看不见了。整条高速好像只剩他一个人,在这无边无际的白茫茫里独自凿一条看不见的路。远光灯不能开,开了就是自杀——光会全弹回来晃瞎自己。近光灯照不到十米,雾灯只能舔着地皮往前探。他两手攥紧方向盘,向右微调几度跟着路边反光标走,脊背挺得笔直,从小腹到肩胛骨的肌肉都是僵的,像一块被冻住的钢板。
他在心里拼命赶路。他想如果没耽搁那些时间——如果他从青沂出发没有等到凌晨、没有在车库卷帘门下面浪费那几分钟打滑、没有在服务区公用电话亭前面打那三个关机的电话——他现在已经到岚州了。他能看到那扇装了铁条的窗户,能站在栅栏外面喊他的名字,能把手指从铁条缝里伸进去碰到他的指尖。可现在他困在这团白色的浓浆里,每往前挪一米都像是从雾里一刀一刀抢出来的,每抢到一米就被雾夺回去半米。
他想起他弟说过岚州靠海,春天和冬天交界的时候最容易起雾,海雾从港口一路推到老城区,把整条街吞掉,连码头上最高的塔吊都看不见顶。上次在岚州他也遇到了大雾——那晚他坐在出租车后座,手机没有信号,看着窗外白茫茫一片心里发慌,总觉得这雾是活的,在故意把他往反方向推。那次的雾和这次很像,但那次他赶到了,他看到了沈知聿的窗户,看到了他从铁条缝隙里伸出来的手,五根手指在雾里张着,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还在拼命往他的方向飞。
这次他能赶到吗?
他胃里那块石头又回来了。不是饿,是长时间紧张和焦虑压在胃壁上,像有人拿一把生锈的剪刀在黏膜上来回地铰。他用左手压了一下肚子,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隔着夹克和毛衣也能感觉到那块位置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背上那些旧伤也因为这些天缺觉、奔波和长时间保持同一坐姿开始隐隐发僵——那些被皮带抽出来的疤,拆了线以后结了一层薄薄的新皮,底下的肉芽组织还没完全长好,每一下坐姿的微调都能感觉到皮肤和椅背之间的轻微粘连。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又直起来,不敢放松太久,怕一放松整个人就会散架。
导航终于蹦了一声。机械的女声在车厢里突兀地响起,像一记惊雷炸在耳边——“前方两公里,驶出当前高速,进入岚州城区。”他看了一眼屏幕,预计到达时间还有不到两个小时。他把这两个小时拆成分钟,拆成秒——一百二十分钟,七千二百秒——把每一秒都攥在手里。再过两个小时他就能站在那扇窗户对面,隔着铁条把沈知聿的手攥在掌心里,告诉他他来了,他没有不要他,从来没有。他恨不能把眼前这铺天盖地的浓雾全撕开,用两只手,用这辆破车,用他这具后背还带着疤、胃里还翻着酸水的身体。
雾越来越浓。高速路面上的虚线标线彻底看不见了,他把侧窗摇下来一条缝,想靠听觉判断周围有没有其他车。冷风裹着雾涌进来,一股浓郁的海水腥味直往鼻腔里灌,像有人在鼻子底下撬开了一颗生蚝。路肩上的反光标被露水打湿了,不再规律地反射黄光,偶尔才闪一下,像一盏快没电的信号灯在临终前最后一次眨眼。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偶尔一闪的反光标上,靠它保持车身在柏油路上的位置,像沙漠里的人盯着一颗水珠。隔音墙在雾里现形为一道黑压压的巨影,又迅速消失在后方,像一座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的墓碑。
他隐约听见远处有货车在鸣笛——声音闷闷的,被雾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头被困在沼泽里的兽在发出最后的哀鸣。然后又被更大的寂静吞没了。他把双闪打开了,仪表盘上两个绿色的箭头开始交替跳动,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楚,像倒计时——每一响都像在催促,也像在提醒他时间正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他看着前方白茫茫的混沌,在心里说——知聿,再等我一会儿。就一会儿。我马上就到。你的热水袋凉了,我来给你换。多肉死了,我陪你再去挑新的。院子里的石榴树枯了一棵,没关系,我们还能再种。什么都能重来,只要你还在。
第62章 未接来电
雾大得不像话了。
陈砚白已经在高速上开了将近四个小时。按照导航的预估他应该早就进了岚州城区,可现在他连岚州界那块牌子都没再看到第二眼。路边的反光标像是被雾吃掉了,隔好几秒才闪一下。他盯着那些偶尔亮起的黄光,像盯着快要熄灭的烛火,每错过一个就心里紧一分。
双闪在仪表盘上咔哒咔哒地跳着,雨刮器在干玻璃上刮了两下,发出吱吱的摩擦声。他把方向盘攥得手心全是汗。背上的旧疤因为在驾驶座上绷了太久,从肩胛骨到后腰都在隐隐发僵。他微微弓了一下背,让脊椎离开椅背几厘米,钝痛暂时缓解了一点,又重新贴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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