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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凝说去,晚上回来给你带红豆包。
他说好。
下午三点钟,沈知聿听见楼下铁门响了一声,然后是他妹的脚步声往巷口的方向远了。她走的时候还哼着歌,调子轻快,是收音机里常放的那首戏曲选段。又等了十分钟,确定他爸不在院子里。中午沈德茂接了个电话出去了,大概是去店里。林惠兰在楼下厨房里择豆角,收音机里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从楼梯口飘上来。
他把热水袋从膝盖上拿开,穿上拖鞋,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他爸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降压药和半杯凉透的水。楼下戏曲还在唱,唱的是《女驸马》最后一场,冯素珍跪在金殿上求皇帝赦免欺君之罪。他的手扶在墙上慢慢挪。膝盖今天没怎么疼,大概是天晴的缘故,关节不胀不涩,走起路来比平时利索。他在走廊尽头靠右的那扇门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
然后推开门。
沈知凝的房间比他记忆里更乱了一些。梳妆台上摆着护士资格考试的参考书,书页边角卷着,夹了好几张彩色便签。几支散落的圆珠笔,笔帽都被她咬得坑坑洼洼。一瓶没盖好的护手霜歪倒在镜子前面,瓶口凝了一圈干掉的膏体。窗帘开着,午后的阳光照在床头柜上。手机就搁在那里,插着充电器,指示灯亮着绿色。她上班从来不拿手机。在医院她用的是护士站的内线座机,自己的手机就扔在床头。
沈知聿拿起那部旧手机。屏幕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壳子磨得发亮,是她用了好几年的那台。他站在床边把屏幕按亮了。没有锁屏密码。她的手机从来不上锁。
信号满格。
不是没信号,是满格。
他点开通话记录。
第一个已接来电是陈砚舟的,时间是前天中午。
第二个已接来电还是陈砚舟的,时间是前天傍晚,通讯录里陈砚舟的名字被存成了“舟舟”。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陈砚舟,陈砚白的弟弟,圆脸,比他哥矮小半个头,笑起来跟他哥一点都不像,但认真的时候侧脸的轮廓一模一样。
他点开短信。
陈砚舟发了好几条。
“我哥出事了。”
“在高速上。”
“人没了。”
每一条之间隔了几分钟,像是写完了上一句就再也写不下去,停了好久才攒够力气打下一条。
他把这三条短信反复看了好几遍。每个字都认识,但合在一起变成了某种不能理解的外语。
高速?人没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正午的太阳照得院子里的石榴树绿得晃眼,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一只灰斑鸠落在铁条上歪着脑袋往屋里看。
然后他又低下头,在搜索栏里打了四个字。
新闻第一条:昨日凌晨岚州高速大雾,一辆白色轿车撞击护栏后侧翻,车内一名男性驾驶员当场死亡。事故原因系前方货车违规停车未开启警示灯。
新闻配了一张模糊的现场图片:白色车身翻倒在沟槽里,车顶被压瘪了,护栏被撞飞了一个豁口。没有拍到人,只拍到一只从车里散落出来的黑色帆布鞋。
沈知聿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只手机,整个人像突然被抽成了真空。窗外石榴树的叶子还在晃,楼下的戏曲频道还在唱,他妈还在厨房里择豆角,豆角掰断的脆响一声一声传上来。
那只帆布鞋他认识。
鞋舌上有一块褪色的蓝墨水印,是他有一回蹲在陈砚白脚边给他画鞋带的时候不小心甩上去的。他当时说哥你鞋带松了我给你系,结果手一抖笔甩了,墨水飞出去落在鞋舌上。他抬头心虚地看陈砚白,那个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画得不错。
后来那双鞋的鞋带重新穿了好几次。最后一次穿的时候他在岚州,是他亲手穿的,在陈砚白来岚州的前一晚。他把那双帆布鞋放在井边刷了又刷,晒干以后找了副新鞋带穿上,穿到最后一道孔的时候打了个死结。陈砚白来那天雾太大,他在栅栏外面站了一夜,鞋帮上沾了泥沙和水渍。那个死结他后来再没见过。
他把手机放在梳妆台上,走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坐在了床沿上。
两只手攥着左手腕上那根皮绳。皮绳褪成了灰黑色,绳结歪歪扭扭,是他笨手笨脚编的。有一段绳结旁边有一小块暗色的血渍,是在祠堂青石地面上挨打时从手背上蹭上去的。他后来无数次想洗掉,又怕洗坏了皮绳。现在已经褪得看不出红色了,只剩一块比别处更深的灰印。他低下头看着那根皮绳,拇指在绳结上来回地摩挲,轻轻的,跟以前在云安那个院子里摸陈砚白左肩胛骨上那颗痣一模一样。
他没有哭。
只是一直在想。
二十公里,他死在了离他不到二十公里的高速上。他那天晚上在服务区公用电话亭给他妹打了那么多个电话,打不通。他要是再早一个小时出发,或者雾小一点,或者那辆货车打了双闪,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想起上次从窗户往下看,雾里站着个人影。栅栏外面那个人拼命朝他挥手,手都快挥断了。雾那么大,他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知道那是谁。他听见他喊——“等我!我一定会救你出去!”他也把嘴挤在铁条中间喊他的名字,但嗓子哑了发不出声。后来他爸把他拖走了。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陈砚白。
沈知凝是在傍晚时分推开门才发现不对的。她买了红豆包放在楼下,上楼推开沈知聿的房门,看见他坐在床沿上,还是下午她出门时的姿势。膝盖上没有热水袋,收音机也没开。床头柜上摆着她的旧手机。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下午走得急连充电器都没拔。
她走到床边蹲下来仰头看他。脸色苍白,眼窝凹陷,两只手攥着皮绳放在膝上,嘴巴微微张着,说不出一个字。她伸手去拿手机,翻通话记录,又翻浏览记录。翻完浑身都在发软,拿拳头塞住嘴一下子哭起来。哭声从嗓子深处往外涌,压住又涌上来,压不住。
她蹲在地上,两只手抓着他的手腕,把额头抵在他膝盖上,说哥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撑不住。她不去擦眼泪,只是拼命攥着他的手腕,像要把他从某个地方拽回来,哭得撕心裂肺。那个声音穿过二楼走廊传到楼下。林惠兰放下手里的豆角跑上来,推开虚掩的房门,看见沈知聿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像个坏掉的木偶。
他手里攥着皮绳,从下午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
一句话都没说。
收音机没开,热水袋凉了,床头柜上那碗红豆包放了一整夜,没有人碰。
第69章 葬礼
陈砚白的葬礼在青沂举行。那天下了小雪。
不是铺天盖地的大雪,是那种很细很轻的雪粒。从灰白色的天上慢慢往下飘,落在人的头发上、大衣上、墓碑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是给整个世界轻轻盖了一层纱。青沂的冬天还没有完全过去,风从护城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冰凉的湿气。吹在脸上不疼,但冷,冷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殡仪馆在城西郊外,周围种了一圈松柏。枝叶被雪压得微微下垂,深绿的针叶托着一层薄薄的白,远远看去像一排沉默的守灵人。院子里停满了车,车顶上也覆了一层白。有几个早到的家属站在走廊下搓着手,哈出的白气被风吹散。
陈宗良站在最前面,从头到尾没有坐下。
他穿着一件黑色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脊背还是直的,像一棵被劈空了树心的枯木,外面还撑着完整的树皮。有人给他搬了椅子,他看了一眼,没有坐。走路的时候膝弯在微微打颤,不是冷,是某种从内部把他往下拽的力量,像是身体的每一根骨头都比平时重了一倍。他站在灵柩正前方,看着那张被放大的遗像。照片里陈砚白穿着浅蓝色衬衫,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嘴角有个极细微的弧度,是在收回什么来不及藏起的笑容。
周秀兰坐在第一排的长椅上,被陈砚舟和陈家的几个女眷搀着。她没有像平常那样哭天喊地,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里头全是破碎的红血丝。她没有看墓碑,从头到尾没有抬头,只看手里那块叠成小方块的旧布料。那是医院太平间里陈砚白盖过的白床单,她把那截床单要了回来,叠得方方正正,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在上面,来来回回地摩挲,像在摸着小时候那个趴在她膝盖上背书的小孩的后脑勺。她嘴里一直在念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几个搀着她的女眷凑近去听,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白,冷,跟妈妈回家。”
陈砚舟站在他妈旁边,穿着一件租来的黑色西装。袖子有点长,遮住了半截手背,领口大了半号,风从领子灌进去,他顾不上拉。他伸手把落在妈妈肩上的雪轻轻拍掉,把花圈上被风吹歪的挽联正了正,用回形针别回竹条上。回形针是冷的,手指头冻得有点僵,扣了好几次才扣上。他做完这些,退到一边,站在他哥的遗像侧面。那个位置他以前经常站,每次他爸发火,他都会站在他哥旁边,不说话,但也没走。现在他哥不需要他挡了,他还是站在这里。
殡仪馆大厅里站了很多人。陈家的亲戚,几个叔伯姑婶,有的真心难过,有的只是来走个过场,站在后排偶尔交头接耳。陈砚白单位来的同事代表,穿着深色制服,胸前别着小白花,神情肃穆但带着职业性的克制。大学时在云安的同班同学也来了,好几个沈知聿也认识。他们走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大概在昨天之前从来没想过,公管学院那个冰山、那个永远年纪第一、永远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位置的陈砚白,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们面前。
李铮也来了。他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羽绒服,手里拿着一支白菊花,从头到尾没有坐下。他跟陈砚白做了四年室友,睡在斜对面的上铺,每天早上被陈砚白的闹钟准时吵醒。嘴上骂了四年,毕业以后才明白那种准时是有人一天天绷紧了骨头撑出来的人生。他毕业以后没见过陈砚白几次,最后一次见是几个月前在云安的街头偶遇。
陈砚白刚下班,他刚好出差路过云安,两个人站在路边聊了十来分钟。陈砚白穿着短袖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那根皮绳被太阳晒得发暗,整个人比以前瘦了一大圈,但他笑了。跟他说院子里的那只橘猫从墙上跳下来把多肉拨了个个儿,踢翻了水壶,溅了沈知聿一身水,沈知聿一边骂猫一边蹲在地上捡碎盆片。那是李铮最后一次见他室友笑。
沈知凝是开悼前一刻到的。她坐了一夜火车,从岚州到青沂,十三个小时,绿皮车,硬座。车厢里暖气烧得太足,她闷了一整夜,下了火车被冷风一激,差点栽倒。她在火车站卫生间里换了衣服,黑色呢子大衣是她妈托她带来的,说去灵堂不能穿浅色的。她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面,用凉水洗了把脸,把散下来的头发重新扎紧,看见自己眼眶底下一圈青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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