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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诊室外面等的时候,总是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像老了二十岁。有一回在南方某城的医院走廊里,沈知聿刚做完一套心理评估被沈知凝搀着走出来,沈德茂忽然捂着脸蹲了下去,肩膀抖了很久,指缝里渗出来的水打湿了裤腿。沈知凝蹲在他旁边,没有出声,轻轻把手放在他背上。
沈知聿活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那个世界里陈砚白还活着。每天早上出门前把早饭扣在锅里保温,中午在单位食堂吃完饭给他发一条消息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腻,傍晚下班回来推开门,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站在玄关换拖鞋。那个世界里院子里的多肉还在,那盆姬胧月开了花,橘猫还在墙头上蹲着,尾巴翘成天线。他和他坐在院子里,他在浇花,他在看书,从傍晚六点到天黑,风从墙头吹过去,带着泥土和月季的气味。
他在那个世界里重新遇见他,重新爱上他,重新和他一起变老。
第71章 一年
一年的时间,足够让很多东西变样。
沈家院子里的石榴树枯了一棵。不是两棵一起枯,是右边那棵,靠院墙的那棵。春天没发芽,到了夏天枝杈还是光秃秃的,树皮干裂,用手一掰就断,断口里没有一丝绿意。沈德茂找了园丁来看,园丁蹲在树下挖了两铲子土,看了看根,说是根部泡了水。不知道是不是去年冬天那几场雨夹雪的缘故,水积在树根底下没排出去,沤烂了。
园丁说能救,把烂根锯掉重新培土,开春还能再发芽。沈德茂站在石榴树旁边看了很久。那棵树是沈知聿出生那年种的,跟他儿子同岁。他说不用了,留着吧。那棵枯石榴树就那么立在院子里,风大的时候枝杈碰到旁边那棵活的,发出很脆很细的碰撞声,像骨头敲骨头。林惠兰有回收被子的时候听见那个声音,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被角攥得起了皱。
沈知聿不怎么吃东西了。不是绝食——他没有绝食的意愿,他只是忘了吃。林惠兰把饭端到他面前,他哦一声,拿起筷子扒两口,嚼着嚼着就停了,眼睛看着窗外,筷子还插在碗里。林惠兰说你吃呀,他回过神来说哦,又扒一口,又停了。一顿饭能吃半个小时,碗里的饭还剩大半。
林惠兰试了所有她能想到的办法。小米粥里卧两个荷包蛋,排骨汤炖到脱骨,饺子包成他小时候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连小时候过年才做的炸年糕都炸了。油锅烧得冒青烟,年糕在油里翻滚着胀成金黄的小圆饼,她把糖粉筛得细细的,端着盘子站在他面前。他把年糕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说好吃,然后又把筷子放下了。林惠兰把盘子端回厨房,年糕凉了,糖粉结成了硬壳。
他不是不想吃,他是不饿。他的身体已经不需要食物了,好像维持生命的那套程序他自己关掉了。林惠兰每天把碗端起来掂一掂,又放下,转过身去擦灶台。擦着擦着手就停了,捏着抹布站在水池前面,看着窗户外头那棵枯石榴树,半天不动。
一年下来,沈知聿瘦成了一副骨架。一米七八的个子,体重掉到了不到一百斤。颧骨像两把钝刀从皮下顶出来,眼眶深陷下去,眼球的褐色在阴影里显得特别淡,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琥珀。他的手腕细得皮绳能在上面绕三圈,以前只能绕两圈,现在松垮垮地多出一截绳尾。他偶尔会拽一拽那截绳尾,像在确认它还系在手腕上。
林惠兰给他换衣服的时候摸到他的肋骨,一根一根,隔着薄薄的皮肤,每根之间的凹陷都清清楚楚,像在摸一副洗干净的骨牌。她把衣服拉下来盖住了,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她关门出去以后,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把额头抵在墙上。
他也不怎么睡觉。不是失眠——失眠是他还在对抗什么,他不对抗了。他只是坐在窗前,靠在床头,眼睛看着窗户上那几根铁条。
春天的雨,夏天的太阳,秋天的风,他都看着,不看的时候也坐在那里。铁条生了锈,锈迹顺着雨水流下来,在窗台下面的白墙上画了好几道黄褐色的线,最粗的那道从窗台一直延伸到地板,像一棵倒着长的枯树。他每天看着那些线,从早到晚。
收音机有时候开,有时候不开。不开的时候整个房间安静得像一口井,他在井底坐着,听不见任何声音。
有一回沈知凝给他擦脸,毛巾蹭到他的睫毛,他忽然转过来看着她,眼里有光,说了一句,凝凝你闻到了吗?沈知凝说什么。他说,院子里的月季开了。
沈知凝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只有那棵枯石榴树和墙根下几丛没拔干净的杂草,月季早就死了,去年冬天冻死的,连根都烂了。她没敢接话,只是把毛巾攥紧了,继续擦他的脸。
秋天过完的时候,沈德茂进了一次他的房间。
他进儿子的房间从来不敲门,那天晚上他敲了门。他站在门口等了好几秒,没有回应。
他把门推开走进去,拖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沈知聿靠在床头,手里转着皮绳,眼睛看着窗外。父子俩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跟以前对峙时一模一样。
可沈知聿没有看他,也没有问“你干嘛”,也没有竖起全身的刺。他只是转着他的皮绳,绳结歪歪扭扭的纹路从他指腹下碾过去,看着窗外那棵枯石榴树的枝杈在暮色里被风吹得轻轻晃。
沈德茂叫了一声知聿。
没人应。
又叫了一声。
沈知聿的手停了半秒,又继续转皮绳。沈德茂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他太熟了,在祠堂门口,在医院走廊,在法院门口签那份同意书时,他都是这个姿势。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鼓起来的那几根青筋,嘴唇抖了好一阵。然后他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了地砖上——不是蹲,是跪。双膝着地,膝骨磕在硬邦邦的瓷砖上,跟当年沈知聿跪在祠堂里一模一样。他的背佝着,两只手支在膝盖上,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一根一根很清楚。
他看着沈知聿,眼眶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的。
“儿子,”他说,“爸错了。”
这几个字是从他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而钝重,像是把这辈子从未说过的话从肺里往外掰,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三个字——没跟他爹说过,没跟他老婆说过,没跟被他打过的女儿说过。
这是第一次。
他的手指攥着裤腿的布料,脸一点一点低下去,花白的后脑勺对着床上的沈知聿。
“你去治病,治好了你想去青沂爸不拦你,你想去找他,爸也……,他死了,爸也把他还给你。你好起来,你好起来行不行?”
沈知聿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始终在窗外,看着那棵枯死的石榴树。
他爸跪在他面前哭了,他好像没有听见,又好像那个声音是从很远很远的山底下传上来的,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所有重量。他过了好一阵才转过头来,低着头看着沈德茂跪在地上的样子,看着他从椅子上滑下去,双膝磕在地砖上,像一棵被砍断的老树。表情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只剩平静,一种隔了一整年的、什么都不再重要的平静。他把手里的皮绳转了转,又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冬天又来了,岚州起了大雾——不是高速上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海雾,是旧城区里从港口方向慢慢漫过来的灰白色的雾,薄薄的,贴着巷子里的青石板飘。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一棵枯的一棵活的——都被雾裹住了,枝杈在湿冷的空气里变得模糊。
窗户外面的铁条湿漉漉的,锈迹比夏天更深了,手指摸上去会沾一层黄粉。沈知聿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他这一整年都不怎么哭,也不怎么笑。沈知凝从他身后进出,换热水袋、收碗筷、开收音机,他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只是沉默。
但他看见那场大雾,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和这一整年里所有的表情都不一样——不是对着空椅子说的那个“哥你回来了”,也不是被叫醒时的茫然。是醒着的,是认真的,是看到了什么东西之后从眼睛里慢慢溢出来的笑容,很轻,很淡,像很多年前他在后巷蹲着逗流浪狗时抬起头看见一个人那样。
他把手指从铁条缝里伸出去,雾从手指间流过去,湿的,凉的,跟他上次在同一个位置伸出手去的那天一模一样。
“哥,”他说,声音很轻,很平静,“你要来接我了吗?”
第72章 清醒
2023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岚州的雾又缠上来了,灰蒙蒙的,像块浸了水的脏棉絮,把整座城裹得严严实实。能见度不足五十米,街上的车都开着雾灯慢慢挪,喇叭声闷得像在水里。
窗外的老石榴树早就枯透了,光秃秃的枝桠戳在雾里,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干枯的手。
房间里永远是暗的。
即使是正午,也要开着床头那盏橘黄色的小台灯。光线昏昏沉沉的,照在泛黄的墙壁上,照在沈知聿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他睫毛投下的影子,都带着一股散不开的凉意。
沈知凝靠在床尾那把掉了漆的木椅子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盹。
她刚下了一个连轴转的大夜班,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袖口上沾着一小块没擦干净的碘伏,领口皱巴巴的,肩膀上落了几根不知道从哪儿沾来的头发。
脚边放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没吃完的半个面包和一瓶凉透了的矿泉水。
桌上的保温桶里是早上熬的小米粥,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
她忙了整整十六个小时,一口都没顾上喝。
这一年来,她几乎都是这么过的。
医院和家,两点一线。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连和朋友出去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白天她是病房里最麻利的护士,打针、换药、接监护仪,连轴转十几个小时不喊累。
晚上她是沈知聿唯一的看护,喂饭、擦身、翻身、换床单,熬到凌晨两三点是常有的事。
实在撑不住了,就靠在床尾的椅子上眯十分钟,定好闹钟,到点准时起来给沈知聿翻身。
沈知聿已经这样浑浑噩噩一整年了。
自从陈砚白车祸去世的消息传来那天起,他就像被人抽走了魂魄。
起初是不吃不喝,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谁叫都没反应。
后来稍微好一点了,能下床走路了,却变得更让人揪心。
他会对着客厅里那张空沙发摆两双筷子,盛两碗饭,然后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等到饭菜都凉透了,就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收拾掉。
他会把陈砚白留在家里的那件黑色大衣找出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每天晚上都抱着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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