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接过洒水壶蹲下去，看见那盆姬胧月开了花，红彤彤的小花瓣叠在一起像一朵微型牡丹。
她抬起头想说，哥，你看开花了。
她哥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回头冲她笑了一下，然后拐出了门。
她在梦里喊了一声哥。
把自己喊醒了。
她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借着床头小台灯昏暗的光线看了看沈知聿。
他靠在那里，姿势没有变，嘴边那个弧度还在。
她叫了一声，哥。
没反应。
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反应。
她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
伸手去摸他的脸。
指尖碰到他脸颊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了。
凉的。
不是那种吹了冷风的凉，是从皮肤底下往外渗的、没有回温的凉。他的皮肤还很柔软，但那种柔软跟睡着时不一样——是没有肌肉张力支撑的松弛，像一片被秋天晒干的花瓣。
她没有尖叫，没有摇晃他。没有像上次在祠堂里那样一边哭一边喊人。
她只是慢慢弯下腰，把他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拿起来，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手心还残留着皮绳硌出来的凹痕，一圈一圈，像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读懂的文字。
她把自己的手握上去，十指穿过他的指缝。跟他从前握住她的手看病床上的她时，一模一样的姿势。然后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
肩膀开始抖。
从轻微的颤动到剧烈的抽搐，嗓子里发出一种很低很压抑的呜咽声。——不是放声大哭，是怕吵醒他。她怕吵醒一个已经不会再醒的人。
林惠兰是听到动静上来的。她推开虚掩的房门，看见沈知凝跪在床边，两只手抱着沈知聿的手贴在脸上，肩膀抖得不成样子。
她手里端着的搪瓷杯掉在地上，热水洒了一脚，她没感觉到烫。她一步一步走到床边，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脸，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握着儿子还带着一点残温的手指，把那个歪歪扭扭的皮绳结贴在自己掌心里。
她忽然想起她刚才做了个梦。梦里一个高挑的男人牵着沈知聿走远了，两人肩并肩走在月光底下，身影重叠在一块，分不清谁是谁。
她没在那个梦里听见任何声音，除了沈知聿的笑声。
沈德茂是最后一个上来的，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
他的儿子靠在床头，脸上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脚上还穿着沈知凝给他买的那双厚棉袜，灰色的，脚趾的位置磨薄了一块。
林惠兰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在哭，沈知凝趴在他膝上在哭。
收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搁在床头柜上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他想走进去。
腿迈不动——不是没有力气，是不敢。是从脚底板到膝盖都在发抖。每往前走一步，就离那个事实更近一步，离自己这辈子造成的所有后果更近一步。
他终于明白，祠堂里那些他让儿子跪过的青石砖，既是他这一生信奉的基石，也是压垮儿子的废墟。
他所谓的家族责任——他拿拐杖打儿子后背时念的是这四个字。在祠堂里指着列祖列宗牌位骂儿子时念的是这四个字。把儿子关在房间里钉上铁条时念的还是这四个字。
传宗接代，香火不断，沈家的后。
可他忘了那个“后”是他儿子。
是他儿子跪在青石地面上膝盖跪到脱了形；是他儿子趴在祠堂地上后背被打到淤血发黑；是他儿子被关在钉了铁条的房间里一年多，瘦到皮包骨头，瘦到精神分裂，瘦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怕沈家断后。
可他的儿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写了遗书——不是遗嘱，不是交代，是把自己还给了另一个人。
他死后想葬在那个人的旁边。
那个人是他爸这辈子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那个人死在离岚州不到二十公里的高速上，开了一夜的车想来见他儿子最后一面。死的时候手里捏着沈知聿浇花的照片。
沈德茂站在门口，头顶的白炽灯照在他头发上。
那些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全白了——不是花白，是全白，雪一样的白。跟他儿子写在遗书里那句话一样白。
他站了很久，久到林惠兰的哭声从低哑变成了沙哑，久到沈知凝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恨，是比恨更让他承受不了的——是空洞。是他儿子在祠堂里挨完打看他的那种空洞，是不再期待任何东西的空洞。
他推开林惠兰和沈知凝，走到床边。弯下腰，把手放在沈知聿头顶。
那只手当年扇过他的巴掌，抄过拐杖，握过皮带，在祠堂里指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让他长跪忏悔。
现在这只手放在儿子的发顶上，手指插进他干枯的发丝里，轻轻地摸了摸。跟沈知聿小时候发烧时，他摸他额头看还烫不烫的力道一模一样。
他张开嘴，嘴唇哆嗦了好一阵。他想说，知聿，爸年轻的时候不懂，爸错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让人知道自己错了。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给爸拿把剪子来。”
林惠兰抬头看他，满脸是泪，没有动。他又说了一遍：“拿剪子来。”
沈知凝从梳妆台抽屉里翻出一把旧剪刀，递到他手里。
沈德茂接过剪子，弯下腰，把沈知聿左腕上那根皮绳轻轻摘下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自己的左腕，把皮绳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皮绳被撑到最大，在他粗糙的腕骨上勒出了一道深色的印痕。
他没有再取下来。
他直起腰，看着沈知聿的脸。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儿子，沈家唯一的继承人。他打他、关他、罚他、让他跪在祖宗面前认错的儿子。
现在这个人躺在这里，干干净净的，脸上带着笑，手里空空的，把那根皮绳留给了他。
他攥着自己的左腕，指腹压在皮绳的绳结上。那个绳结歪歪扭扭的，被沈知聿在手里攥了好些年，攥得光滑发亮。
他终于出声地哭了一下。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挤出来的，闷在喉咙里，短促而钝重，像一头被自己困死的野兽。
他佝偻着背站在儿子床前，在满屋子的月光和沉默里，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掌心。
第76章 合葬
哥哥走后第三天，沈知凝找到了陈砚舟。
她没打电话，上次那通未接来电的阴影还压在心里，怕打过去没人接，更怕接了不知怎么开口。她坐十三个小时火车，岚州到青沂，绿皮硬座。车厢里人不多，她靠窗，把那张便签纸从贴身内袋里掏出来看了又看。纸折了两折，折痕起了毛边，字歪歪扭扭，蓝墨水洇开过，又让她用手指擦干，留下几道很淡的水痕。看完，折好，放回内袋，贴着心口。
陈砚舟在青沂殡仪馆的骨灰寄存处等她。收到短信他就来了，提前了近一个小时，站在寄存处门口的台阶上，黑色棉服，领口拉链没拉到底，耳朵冻得通红。他远远看见沈知凝从公交车上下来，人瘦了一圈，眼窝底下发青，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隔着一只骨灰盒。陈砚白还没下葬，骨灰盒暂存在这儿，牌位前供着那束没完全枯萎的白菊花。沈知凝看着骨灰盒上的小遗像，跟葬礼上那幅大照片是同一张——陈砚白穿着浅蓝色衬衫，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嘴角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我哥也走了。”她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太相关的病历。
陈砚舟没说话。他低下头，看自己鞋尖上一块不知什么时候蹭的泥。
沈知凝从内袋里掏出便签纸，展开，放在骨灰盒前面的台面上，用手指按平。陈砚舟低下头，看见那些歪扭的字——“把我葬他旁边吧。我想去找他问罪，为什么抛下我。那年下雪，我俩白了头，也算是对方的人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看到最后一个字的笔画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歪出去，然后抬手，把自己嘴边的什么东西狠狠抹掉了。
“合葬。”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像一个想了很久的念头终于被人写出来放在了眼前。
沈知凝点头。她没有想这事要开多少口、求多少人、过几道关。她只知道这是哥哥一整年里唯一清醒写下的话，她必须替他做到。陈砚舟说，我爸那边我去说。顿了顿，又说，我爸比以前老了很多。
先找的是陈家。陈砚舟当晚就跟他爸开了口。陈宗良坐在书房那把老式红木椅子上，面前烟灰缸里戳了好几个烟头。陈砚舟站他面前，把便签纸上的话念了一遍。陈宗良听完，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书桌上摊开的泛黄字帖，上面全是同一个字——“陈”。他伸手把字帖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一小块桌面的木漆，没说话，没点头，但也没说不行。
最难的是沈德茂。沈知凝回到家当天晚上就找了他。她爸坐在客厅沙发上，腰间系着围裙，围裙上沾了油渍，大概刚在厨房帮她妈热饭。沈知凝站在他面前，把便签纸放在茶几上，将陈砚舟的话转述了一遍。沈德茂低头看着儿子歪歪扭扭的字，默默把纸放回茶几，说不行。
不是暴怒，不是拍桌子，是很沉很闷的一声“不行”，像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的回音。
沈知凝说，这是他最后写的一句话。沈德茂没看她，说他姓沈，葬在沈家的地里，这是沈家祠堂的规矩，列祖列宗都在那儿，他不能葬别人家的地。他说话时喉结在滚，声音发颤，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沈知凝没再争——她这辈子从没跟她爸顶过嘴，但她清楚有个地方能让她爸低头。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祠堂。
沈家祠堂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门槛很高，供桌上九块牌位从高到低排着，香烟缭绕。她走进去，没烧香，没磕头。她把便签纸放在牌位前，转身走到祠堂正中央，对着那九块牌位和门口的沈德茂，直直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地面上，闷响一声。
“这是他最后一句了，”她说，“求你们了。”
她跪在那儿没动。青石地面冰得很，膝盖压上去不一会儿就开始疼。她想起哥哥就是在这同一块青石上跪了三天三夜，后背被拐杖抽到淤血发黑。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下那块青砖，上头隐约有一小块更深的印记，不知道是不是哥哥留下的，但她把膝盖压在那位置上，没挪开。
陈砚舟站在祠堂门口，没往里走。他也跪下去了——不是跪沈家祖宗，是跪在门口那块石板上，他说我爸已经同意了。他没再辩解什么，只是低着头跪在那儿陪她，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头。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香火摇摇晃晃。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2 首页 上一页 55 56 57 58 59 60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