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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座位后面,则是一位紫色长裙的美妇人,妇人不时倾身在男人身边耳语几句,直到主持人上台介绍下一位钢琴演奏者,才露出是几分不加掩饰的讥笑,媚眼望向台上,缓缓回到自己座位,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众目睽睽下,聂星拄着盲杖从后台走出。他的挎包取了下来,衣服没换,还是那套大一号的苔藓绿帽衫,帽子没形地耷拢在后背,配合小心谨慎的步伐,看起来像背着个未来得及脱下的软壳。
台下原本还有人在低声交谈,看到异类服装的盲眼少年后,纷纷不语,竟一同将视线放到台面。他们是见惯了各种场面的社会名流,对此时出现的不合时宜,各自在脑海做出种种猜测。
目光中无一例外是探究、好奇、隐隐的轻蔑。
聂星看不到,却能从周围的声音和气氛判断大家的反应,他知道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善,这更激发他的某种韧劲。
这里没有人欢迎他,他更要告诉大家,他也不稀罕!
他是不会乞讨的,只会选择证明自己的方式,获得一份应有的尊重。烙印在心底的一丝骄傲,略有些艺术家的秉性,连聂星自己都没发现。
好在他的才华也配得上不服输的个性,这是一览无余,毋庸置疑的。
聂星的手触碰琴键之时,音乐潺潺流出,如清风绕林,舒畅悦耳。他不像某些为舞台而生的钢琴家那样姿态刻意,而是沉浸在自我世界,融入旋律中。行云流水的钢琴乐,此刻就是他的心声,干净、透亮,沉静。
台下已经完全安静了,惊异于少年的不凡,其中不乏了解钢琴乐的人,更是露出几分欣赏。
聂星选的曲目对健全的寻常人来说,也颇有难度,何况他双目失明,年纪轻轻,能在这样的场合抗住压力,收放自如地弹奏,实在天赋优异。
不多时,音乐渐渐上扬,层层递进,宛如涨潮的海浪,猛烈拍打礁石,海浪高卷,惊雷涛涛。只见聂星的手指飞按,以肉眼无法看清的速度在琴键上腾空移挪。
每一下都敲出重音,聂星的脸上显现无法陈述的激荡。像控诉命运不公的愤怒,也像对黑暗现实的呐喊,大家都将社会道德思想的投影放到盲眼少年身上,并为此产生自我感动的怜悯。
只有况天誉有其他理解。
他知道,小家伙肯定在想今天快要得到,又生生飞走的那笔钱,说不定还在复盘自己究竟哪里不对才让况少琛失信。
高潮跌宕的钢琴乐,可以说是聂星奶奶而弹,也可以说是为他自己而弹。
况少琛在众人静默中,走到况天誉身边,后者无动于衷,目光依然放在前方那架白色钢琴上。
“恭喜你,计划得逞。”
况天誉转头,挑眉道:“如果你说的是收购计划,这句恭喜是不是有点晚了?如果指的是今晚不期而遇的那个人,我很乐意听到你的祝贺。”
“我对阿星不是你想的那样,的确,我和他很早就见过,在高考那年,是他意外给了我启发和动力。那个时候他还很小,早就把我忘了,我对他的关注也一直是基于哥哥对弟弟的照顾,他有自己的事业和生活,我从来没想过去打扰。”
况天誉举杯,面无表情喝了一口红酒,慢条斯理道:“你的意思是,我也不应该去打扰他?”
“如果你只是因为觉得我喜欢他,就想将他像玩具一样抢走,那就错了。你可以换任何人,阿星是无辜的。”
“这番话最开始说,或许我会考虑放手,现在晚了。况少琛,你应该知道,我看上的东西,只有两种结果,要么得到,要么毁掉。”况天誉意味深长看了眼台上的人,笑道:“你应该庆幸今天被我摆了一道,否则,他就不能好好坐在台上弹琴了。”
有时候,对手才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身为同父异母的兄弟,明里暗里竞逐多年,况少琛对况天誉的为人和手段可谓了如指掌。既然以退为进没有用,再多说无异。
只是聂星确实无辜,毫不知情被卷进权斗,成为况天誉打击他的一颗棋子。
而况少琛羽翼未满,在母亲的钳制下,无法给聂星最周全的保护。出国这期间发生的事,就是最好的例子,况天誉以要挟逼迫的方式,让他的手下不得已放弃对聂星的真实近况进行汇报。
远在异国的他一直以为相安无事,没想到临近回国,才发现聂星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这其中有多少是况天誉的手笔,不用推想也知道。
况少琛侧头,看了眼身旁正凝望舞台的人,目光一闪,沉默离开。
曲毕,台下涌起掌声,经过短短几分钟的现场弹奏,不少人对藉藉无名的盲眼少年转变了看法。他们大多叱咤商场,几经浮沉,望向聂星的目光,多少带点对青年才俊的惜才之意,何况聂星相貌优越,举止不卑不亢,的确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聂星在熟悉氛围中起身,接过侍者递过来的盲杖,离开琴凳,往前走出两步,以无可挑剔的钢琴独奏者礼仪,朝台下鞠躬。
他的演奏堪称完美,不仅证实了自己,也赢得了部分人的尊重。
聂星心里空空的,脸上是接近忧虑的放空表情,他原本准备往台后走,没想到快步登场的主持人却让他留步。
聂星愣了一下,意识到场合,只好配合地走到舞台中央。
主持人先用溢美之词夸了一通,接着话锋一转,简略几句介绍今晚的慈善晚会,笑盈盈问:“不知道聂先生有没有关于慈善的体会,可以和大家说的呢?”
这是超出预期的流程。
按照先前的交代,聂星演奏完便可以下台。
况天誉站在灯光不明的某处,看向座位前方仪态高傲的孟玉芬,对方很快感应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朝他柔媚一笑,眼神冰冷。
可惜她没有如愿等到聂星出丑。
聂星站在主持人身边,只犹豫了几秒,便接过话筒,声音清亮,如晶莹的初生雪片。
“音乐能抚慰心灵,慈善能点亮人生。愿今晚的琴声,与在座每一份善意相伴,让温暖被传递,让希望被看见,让爱生生不息。”
挑不出半点错漏的回答模板,台下又响起掌声,各大媒体争相拍照,将镜头推进。
“没错,今晚的主题就是将爱传递,只要每个人都有慈善意识,想必我们周围的世界将与美好相伴。”主持人点点头,目光露出赞赏,却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字正腔圆地又问:“那您平常做慈善吗?”
问题看似普通,却隐含不少坑。
谁知道刚才还涓滴不漏的聂星拿起话筒,想也没想,便如实回答:“不做。”
“是不方便,还是什么其他原因呢?”主持人开始居心不良地引导。
庄重的场合,聂星全部心神都用在了保持得体这件事上,没有意识到主持人微妙的恶意。他只是皱了皱眉,似乎不知如何回答,凝神半晌,才抿唇开口。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做。是先有很困难的人求助,后有爱心人士去帮扶,这才叫慈善,可是我发现身边那些困难的人都在努力生活,并没有四处求人捐助......所以我没有做过慈善。”
聂星的回答着实出人意料。
残障人士的读书生涯,以技能学习为主,并不像普通人能在文学上深造。聂星朴实无华的几句话,将现今早已偏离轨道的慈善意义道出。名人热衷于做慈善,目的并非爱心,那些被援助的对象,也已沦为作秀的工具。
聂星的话在台下的人听来,仿佛夹带讽刺意味,可看他坦然纯粹的表情,又不像在含沙射影。
只有和他接触过的人才知道,他只是认真答题,说出心中所想罢了。
况天誉嘴角微微勾笑,这个小瞎子,意外的有通透的一面。
同时,聂星身上藏着的那股韧劲,也扎根在那短短几句话里彰显了出来。
形式化的慈善晚宴,很快走到重心,况氏集团和康泰医药的高层相汇,共同庆祝即将革新的新面貌。
就在这时,况少琛带来另外一个值得庆贺的好消息。
“爸爸,这段时间,我在欧洲没闲着,一直和德国、瑞士的顶级医疗设备厂商谈合作,终于敲定了独家供应链协议,拿到了最低的进货价,比国内现有供应商的价格低百分之二十五。”
话音刚落,宴会厅里就响起议论声,医药行业的大佬们纷纷投来关注的目光。高端医疗设备供应链,一直是医药集团的短板,如果能拿到欧洲独家,确实是不小的本事。
况志华眼中含笑,赞赏似地点头,威严的目光看向小儿子。
孟玉芬端坐在侧,见缝插针道:“少琛真的长大了。”她深知况志华不喜欢女人在这种时候多言,便只柔柔一句,充满母亲欣慰的感叹。
“原来弟弟回来是为了邀功啊。去欧洲短短几天,就能谈下这么大的合作,真不简单。”况天誉面不改色,言谈随性。
“很早就开始部署了,毕竟况氏的医药板块不是现在才开始做的。合作方那边的人,也见过好几次,这次算是时机成熟,互惠互利的合作。我也是和爸爸学的,未雨绸缪,这样才能绝处逢生。”况少琛最后一句明显意有所指。
况志华暧昧不明的态度从开始到现在,眼见两个儿子争锋相对,才缓缓开口,问了几个核心问题,况少琛回答详细。
“不错,少琛,这次你功不可没。”况志华顿了顿,一锤定音,“这个项目就交给你,好好做。”
况少琛目光一亮:“谢谢爸!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况天誉花费巨大精力收购康泰医疗,就是为了在医疗板块站稳脚跟,没想到给况少琛做了嫁衣,让对方谈下供应链合作,还直接抢走了负责人的位置。
他怒极反笑,眼神冷锐看着自己父亲。
他何尝不知道,刚才况志华的一番询问,是做给自己看的。在父亲眼里,一向是有能者居之,谁有本事拿到蛋糕,这个家业就分给谁。
况天誉一口喝完杯中酒,蓦然起身,笑着和众位告辞,看也没看父亲一眼,转身就走。
“天誉,现在还早,你又要去哪?”况志华看似家常的口吻,带着莫名的压迫。
“爸爸,少琛刚才给您送了份大礼,实际上,他也给我带了一份,现在我要回去拆礼物了。”
说罢,况天誉扯了扯领结,扬长而去。
聂星下台后,一直坐在休息室,等了几个小时,也没有等到况少琛,终于决定离开。
曾秘书全程伴其左右,在他起身时,塞了一张卡到聂星手里。
“这是况天誉先生的房卡。”曾秘书刚说完,看到聂星脸色一变,他敏锐察觉到不似先前那般激烈,便继续说:“你可以再考虑一下,先前说的交易还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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