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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苍白的、破碎的活死人。
他的左脸还在疼,但嘴角的伤口不再渗血了。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被谁遗忘在那里的、银白色的灯笼。
他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
意识飘了很远,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竟然是在后悔那场带走他父母的车祸为什么没有把他也带走。
还有青清……
至少这样,他们一家人是团聚的。青清也不用被病痛折磨这么多年。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爸妈。”
那两个字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沙哑的、破碎的、像是很久没有叫过这两个字的质感。
他叫了一遍,又一遍。对着月亮。
……
“坐起来。”江椴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不冷不热,是命令。
吴青眠费力的把自己从沙发上撑起来。
“李佳佳来过。”江椴说。
“她打你了?”江椴的目光在吴青眠肿起的左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不怎么在意。
女人,能有多大力气?
吴青眠一个男的,被扇几巴掌脸就成这样,还真是身娇肉贵。
至于李佳佳,她是江椴的未婚妻。她有权利来这里,有权利说那些话,有权利扇他巴掌。
况且扇几巴掌就能让李佳佳出气并且不再烦他的话,江椴认为这是个值得的项目。
吴青眠并没有回答他。
如果他想知道可以看监控。
根本用不着吴青眠告诉他。
江椴不再说话了,只是盯着吴青眠。
他的目光每移动一寸,吴青眠的身体就绷紧一分。他不知道江椴要说什么,要做什么。他只知道,在这个人面前,他没有任何主动权。他只是一个被使用的工具。
工具不需要有情绪,不需要有尊严,不需要“被公平对待”。
况且现在吴青眠对江椴来说只是个叛徒。
“你脸上的伤,自己处理一下。”他说,“冰箱里有冰块,顶着这样一张脸让人看了都倒胃口。”
“好。”
只有一个字。
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失望。
江椴走了。
今晚周明涛组局,在K9,一个酒吧名。
他要到场。
第27章 k9风波
吴青眠敷了很久。
久到冰块化成了水,毛巾湿透了,水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脸上的红肿才渐渐消退,只剩下指甲划过的刮痕。
他把毛巾拿下来,放在洗手台的台面上,用手指摸了摸左脸。还是肿的,但没那么烫了。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客厅,拿起茶几上那碗凉粥,走进厨房,倒掉了。
粥倒进水池里,发出黏稠的、缓慢的、挣扎的声音。
然后他拿起那两瓶药,各倒出两粒,放在手心里。
他看着那些小小的、圆圆的药片在掌心里滚动,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仰头,咽了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涩的,苦的,他咽了好几下才把它们送进胃里。
吃完药吴青眠自嘲般的笑出了声,没想到他跟在江椴身边十五年,最后竟然只落得了一个叛徒的下场。
……
K9在城东的一条巷子尽头,没有招牌,只有一扇黑色的铁门,不对一般人开放。
江椴到的时候,周明涛已经在里面了。他见江椴进来,从卡座上站起来,手臂去勾江椴的脖子。“来了?你可真慢。”
江椴没有说话,推开他的手臂,坐进卡座里。
“别那么多废话。”
江椴报复了沈以诚,处理了吴青眠,但他的心情依然不好,心里总有一股火,让他躁的不行。
卡座上已经坐了四五个人,都是周明涛圈子里的朋友,有做投资的,有做餐饮的,有做房地产的,一个个西装革履,端着威士忌,笑容满面。
他们见到江椴,纷纷站起来握手、递名片、叫“江总”。
江椴没接,看在周明涛的面子上点点头就算是知道了。
没人有意见,也没人敢有意见。
酒过三巡,气氛热了起来。
江椴靠在卡座上,手里晃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圈一圈细密的水痕。
面上有几分迷醉的神态。
他今天确实喝的有点儿多了。
赵鹏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不算大富大贵,但在城东也算的上有头有脸,跟周明涛在酒局上认识的。
他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嘻嘻地敬了江椴一杯,江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赵鹏明显喝多了,说话没什么把门的。
他先是夸江氏集团的股价涨得好,又夸江椴年轻有为,说着说着,忽然话锋一转。
“江总,我听说,前段时间沈以诚那边出事了?东三环的项目停了,股价也跌了,是您动的手?”
江椴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鹏喝多了,没有注意到江椴眼神里的冷意,继续说:“我还听说,沈以诚之前关了一个人,还是跟了您十几年的律师,那人能从沈以诚手里逃出来,沈以诚那是什么人啊,竟然能从他的手心里逃出来,您这律师不简单啊。”
周明涛的脸色变了,他在桌子底下踢了赵鹏一脚。
赵鹏没反应过来,还在说:“江总,这人,现在是不是又回您那儿了?能不能叫出来见见?我就想看看,能从沈以诚手里面逃出来还能叫您爱不释手的吴律师,多有实力啊,哈哈哈”
卡座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江椴。
跟在自己身边十几年的人投靠了自己的对家,这件事弄的人尽皆知不说,还被放在台面上当着正主的面当做谈资。
大家都觉得赵鹏肯定玩完了。
江椴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眼里的冷没消散半分。
“好啊。”语气夹杂着玩味。
然后继续晃着那杯威士忌。
他想起订婚那天沈以诚打来的那通电话,吴青眠亲口说,他是沈以诚的人。
呵,沈以诚的人。
现在还在假惺惺的说什么没背叛自己!就该让他受点教训。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家里的座机号码,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多声还没接。
久到江椴以为吴青眠又可能出了什么事。
包间这边安静里了,只剩下手机的忙音。
就在江椴准备拿手机查监控的时候,接通了。
那边没有声音,只有呼吸,很轻,很浅。
“来K9。城东,巷子尽头,黑色的铁门。到了报我的名字。”他没有等对方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辛辣,从喉咙滑下去,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包间里又重新恢复了热闹。
吴青眠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四十分钟。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西装,下面是黑色的西裤,皮鞋。整个人利落得体。
他的左脸还有些肿,但不太看得出来。脸上指甲的刮痕,他用创可贴贴住了,看起来像是刮胡子时不小心划到的。
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背挺得很直,肩膀打开,下巴微微扬起。这是他当律师这么多年留下的习惯。
吴青眠看起来不像一个被扇了巴掌、脚上缠着纱布,浑身是伤的病人。
像一个要去见客户的律师,就和他以前一样。
他不想在外边那副样子,就像江椴说的,看起来就让人倒胃口。
他走进K9的时候,门口的保安拦住了他。他说了江椴的名字,保安让开了,并且还客客气气的请他进去。
他走过一条长长的、昏暗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深色的墙纸和复古的壁灯,灯光是暗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把他贴了创可贴的脸庞照得若隐若现。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后面是酒吧的大厅,灯光更暗了,只有每张桌子上点着一盏小小的蜡烛。
他看到江椴了,坐在最里面的一张卡座上,周围坐着五六个人。吴青眠径直走了过去。
他走到卡座前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吴青眠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声都踩在节拍上。他的背挺得很直,肩线平展,衬衫的领口系着那枚别针,在烛光中折射出微弱的、银白色的光。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淡然。
吴青眠身上这股清冷的气质,无论是走到哪里,都让人挪不开眼。
他的眼睛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客观的,冷静的,不带任何情绪。
他在那些人的脸上看到了惊讶,看到了好奇,看到了某种类似于“原来如此”的表情,带着揶揄。
他没有在意。他走到江椴面前,停了一下。
“江总。”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他指了指卡座最边上的位置,“坐,我这几个朋友久仰你大名,想见见你。”江椴语气一如既往的玩味,但这次夹杂着些不悦。
吴青眠坐了下来。他坐得很直,背没有靠沙发,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安静,锋利,丝毫看不出内里的千疮百孔。
赵鹏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端着酒杯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吴青眠面前,弯着腰,笑容满面。“吴律师,久仰久仰,我是赵鹏,赵氏建材的。我听说您从沈以诚手里逃出来,牛逼,太牛逼了。来,我敬您一杯。”
赵鹏在看到吴青眠后,眼神就变得十分露骨。
这个圈子里的人男女不忌的很多。
吴青眠无视他眼中的不加掩饰的欲望。
只是拿起桌上的水杯,站起来,碰了一下赵鹏的酒杯。“我不喝酒,以水代酒。赵总见谅。”声音不卑不亢。
他喝了一口水,然后坐下了。
赵鹏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起来。并不在意的样子。
其他人也陆续过来敬酒。吴青眠每次都用那杯水应付,不卑不亢,不急不慢。
他没有笑,也没有不笑,表情始终是那种淡然的、不冷不热的、让人挑不出毛病但也亲近不起来的平静。
吴青眠说的都是一些废话,但他说得很认真,很诚恳,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那些人的问题被他一一化解了,没有一个人从他嘴里问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但他也没有让任何人的话掉在地上。
江椴坐在卡座的主位上,看着吴青眠。
他看着吴青眠用那杯水周旋于这些城东有头有脸的人物之间,看着他不卑不亢地应对每一个问题,看着他在那些人惊讶的目光中稳稳当当地坐着,像一棵扎了很深很深的根的、风吹不倒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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