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奶奶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要融进炭火里。
“他妈走的那天,跟小觅说了一句话……”她停了停,眼眶彻底红了,“她说,你就是个拖累。”
那一瞬间,秦玦感觉呼吸都带着痛意。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小小的孩子,站在破旧的院门口,看着自己的母亲转身离开,听着那句像刀子一样的话,懵懵懂懂,却又硬生生记在心里。
“那孩子听了之后,什么都没说,没哭,没闹,就安安静静站在那儿,站了好久。”奶奶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哽咽,“从那以后,好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怎么说话,不笑,也不跟别的小孩一起玩。放学回来就闷头干活,喂鸡、扫地、劈柴、收拾屋子,干完了就闷头读书,一盏小灯能亮到半夜。”
“他大概是心里憋着一股劲,想证明自己不是拖累吧。”奶奶叹了口气,心疼得厉害,“从小到大,他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和我们提要求,不喊苦,不喊累。衣服破了,自己拿针缝;鞋子坏了,自己找胶水粘;考试考了第一名,也不声张,就把成绩单轻轻往桌上一放,然后转身就去厨房帮我们做饭、烧火。”
“他从来不说自己想要什么,从来不说自己累不累,就怕给我们添麻烦。”
就在这时,江觅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水杯从厨房走了出来,一眼就看见奶奶红着的眼眶,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无措。
“奶奶,怎么了?”他快步走过来,“谁惹您不高兴了?”
奶奶连忙吸了吸鼻子,抬手抹掉眼角的湿意,立刻换上一副笑模样,摆着手说:“没事没事,奶奶没怎么,就是跟小秦聊聊天,说起你小时候的一些事儿,有点感慨。”
江觅把其中一杯热水递到秦玦手里,然后在秦玦身边坐下,顺手拉过脚边一筐晒干的花生,低头剥了起来。
“别听奶奶的,她就爱翻这些老黄历。”他语气轻松,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早忘了,其实也没什么。”
秦玦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却没觉得有多暖。他侧头看着身边的江觅,那人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的手指很稳,指尖摁住花生壳,轻轻一掰,饱满的花生米就落进另一只小筐里,果壳随手丢进旁边的麻袋。仿佛那些所谓的往事,真的只是不值一提的过眼云烟。
可秦玦看得出来。
他嘴角那点浅淡的笑,和白天在菜地里、在灶台前那种轻松自在、眼睛发亮的笑,完全不一样。
这笑很淡,很轻,像一层薄薄的保护膜,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后面。
秦玦握着水杯的手又紧了紧。
“后来呢?”他看向奶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奶奶缓了缓情绪,又轻轻叹了口气:“后来这孩子就拼了命地读书,拼了命地考学。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年年考第一,次次拿奖状。我跟他说,不用这么拼,身体要紧,他不听,总跟我说,只有读书才能走出去,走出去才能挣到钱,挣到钱才能让爷爷奶奶过上好日子。”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奶奶望着江觅的背影,眼神里既有骄傲,又有压不住的心疼,“太懂事了,懂事到让人心头发酸,懂事到让人觉得亏欠。”
江觅依旧低着头剥花生,一声不吭,只有指尖的动作不停,快而稳。
秦玦看着他,脑海里一下子涌上来无数个零散的片段。
凌晨两点多,邮箱里准时弹出的工作邮件;工位上总是放着已经冷掉的便当盒;夜里在便利店货架前,低着头认真比对价格标签的样子;还有今天一路开车回来,数次轻描淡写说出口的那句习惯了。
习惯了奔波。
习惯了吃苦。
习惯了一个人扛。
习惯了不麻烦别人。
原来这三个字轻飘飘的背后,真的压着这么多年的委屈、隐忍、倔强和无人可说的累。
“小秦啊。”奶奶忽然抬起头,看向秦玦,眼神真诚又带着一点恳求,“你在公司里是小觅的领导,你比他有本事,比他见得多。以后在公司里,你多照顾照顾他,行不行?”
“这孩子什么都自己扛,受了累、受了委屈,从来不说,报喜不报忧。可我们知道,他不容易,他累。”
秦玦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我会的,奶奶。您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他。”
江觅这时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秦玦一眼,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大概是想解释自己不用照顾,想说说自己能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低下头,继续默默剥花生。
他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涩。
哪有老板天天照顾下属的道理。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见秦玦那一句坚定的“我会的”,他心里又有些雀跃。
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透亮,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细小的火星,很快又落回火里,安静下去。电视机里的新闻播完了,自动换成了一部老掉牙的电视剧,音乐土气,剧情缓慢,爷爷却看得津津有味,似乎没留意到这边三人情绪的起伏,自顾自沉浸在剧情里。
奶奶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手里的毛衣针又恢复了均匀的节奏,“嗒嗒、嗒嗒”,轻缓又安心。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秦玦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声开口:“奶奶,江觅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
奶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呀,小时候最馋烤红薯。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零食、糖果,我们就在屋后开了一小块地,自己种红薯。秋天收下来,存起来,能吃一整个冬天。”
“他每天放学回来,一进门就喊饿,扔下书包就往灶房跑,自己从筐里摸出一个红薯,埋进灶膛里的热灰里。等烤得焦香流油,再扒出来,剥开焦黑的皮,捧着烫得直换手,一口一口吃得特别香。”
秦玦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江觅。
江觅刚好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颗花生米,抬头时,正好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怎么了?”
“没什么。”秦玦飞快收回视线,看向火盆里的炭火,“明天,我也想吃烤红薯。”
江觅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眉眼一下子柔和下来,连刚才那点淡淡的压抑都散了:“行,没问题,明天我给你烤,管够。”
气氛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像被炭火烘暖的空气,慢慢软了。
奶奶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讲江觅小时候的趣事,讲他怎么跟着村里的小孩去小河沟里摸鱼,怎么偷偷爬树掏鸟窝,怎么帮邻居家放牛,只为了换几块零花钱。她说得生动又有趣,脸上满是怀念。
秦玦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轻声问一两句,大部分时间都只是看着江觅,听那些他从未参与过的童年,一点点拼凑出眼前这个人的模样。
江觅一开始还有点不自在,耳朵微微发红,低着头假装认真剥花生,后来听奶奶说得有趣,也慢慢放松下来,偶尔忍不住插一两句嘴,笑着纠正:“奶奶您记错了,那次摸鱼不是您带我去的,是爷爷带我去的。”
“还有爬树那次,我根本没摔下来,是您自己吓着了。”
爷爷本来一直盯着电视,听见这话,立刻梗着脖子转过头,一本正经地反驳:“你还好意思说?那时候你看见牛二被他爷爷带去摸鱼,眼睛都直了,又不好意思说,我不带着你,你能憋一整天!”
原来爷爷一直都在听,只是假装看电视罢了。
奶奶被爷孙俩斗嘴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江觅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脸颊,不再说话,耳根却悄悄红透了。
秦玦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火盆的光暖暖地映在江觅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干净,连睫毛都镀上了一层浅红的光晕。
秦玦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眼前这个人。
从小没了父亲,又被母亲丢下,说是拖累,小小一个孩子在苦日子里熬着长大。
可他没有长歪,没有怨天尤人,没有变得冷漠刻薄。
他长成了一个温和、坚韧、靠谱、心软的人。
会认真工作,会体贴他人,会做饭,会顾家,会记得给爷爷奶奶买护膝、买点心,会熬夜把工作做到完美,会一个人扛下所有压力,从不抱怨,从不喊累。
秦玦真的很想伸手,轻轻碰一碰他的头发,开口问一句:这么多年,你到底累不累?
可他最终没有问。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答案。
江觅一定会说:习惯了。
就是这三个字,压过了所有的苦,藏起了所有的难,撑起了一整个温柔又强大的江觅。
而秦玦在心里悄悄许下一个承诺。
以后,他不会再让江觅一个人习惯下去,那些没人疼的日子,到此为止。
第21章 心事
夜里九点多,爷爷奶奶熬不住困意,早早回房睡了。院子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和火盆里最后一点炭火慢慢熄灭的细微声响。秦玦和江觅简单收拾了堂屋的炭火盆,把火星彻底摁灭,又将桌椅归置整齐,便各自转身回了二楼的房间。
秦玦住的是家里留出来的客房,就在二楼走廊最尽头的位置。房间不算大,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屋里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张铺着素色床单的单人床,一个老式木衣柜,一张擦得发亮的书桌,窗户正对着下方的小院,一眼能看见院角那几株还开着花的月季。农家乐的每个客房里都有独立的浴室,装的是山里最常见的太阳能热水器,水流不算大,温度也比不上城里恒温的热水器,但秦玦却知道这已经是爷爷奶奶给他找的最好的一间客房。
他冲完澡,擦着头发躺到床上,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眼睛闭着,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全是傍晚时奶奶说的那些话。
五岁丧父,母亲改嫁,一句“你是拖累”,压了整整一个童年。
从小闷头干活,闷头读书,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抱怨。
衣服破了自己缝,鞋子坏了自己修,考了第一也不声张,只默默把成绩单放在桌上,转身就去厨房帮忙。
秦玦在黑暗里轻轻翻了个身,盯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堵着,又酸又闷。
如果没有这次的出差,他认识的江觅,可能永远是公司里那个模样,待人温和,做事周全,永远得体,不给任何人添麻烦。面对同事是恰到好处的礼貌,面对客户是滴水不漏的专业,就连笑起来,都带着一层淡淡的距离感。那层距离像一层薄纱,把他和所有人隔开,温和,却也疏离。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7 首页 上一页 30 31 32 33 34 3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