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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天,秦玦告诉他:你不用一个人。
“好。”江觅轻轻开口,声音有点哑,“我知道了。”
秦玦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嘴角终于微微向上扬起,露出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
“那我先回去了。”他轻轻后退一步,“你早点睡,头发一定要吹干再躺,不然会头疼。”
江觅点点头,没说话。
秦玦转身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轻轻拉开门,在跨出去之前,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江觅还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像一株被温柔照料的植物。
“晚安。”秦玦说。
“晚安。”江觅回他。
房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的月光依旧安静,可江觅却站在房间中央,愣了很久很久。
他慢慢走到窗边,低头看了看那双洗得发白的旧鞋,又抬头望了望满墙泛黄的奖状,最后目光落在书桌上那盆多肉上,月光洒在叶片上,软软的,暖暖的。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多肉饱满的叶片,小小的叶子在他指腹下微微凹陷,软乎乎的。
江觅忽然笑了,眼睛弯起来,眼角那一点微红,也变成了温柔的弧度。
隔壁房间,秦玦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烦闷。
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刚才的画面。
满墙的奖状,塑封的录取通知书,窗台上那双被当成纪念的旧鞋。江觅站在月光里,笑着说“当个纪念”。江觅抬头看他时,泛红的眼眶,轻轻点头的模样。
秦玦轻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他在心里,无比认真、无比坚定地对自己说:
这一辈子,他一定要对江觅好,不是一时兴起,不是一时心软,是长久的,踏实的,毫无保留的,特别特别好。
第22章 夜话
凌晨两点,山里毫无征兆地砸下一场暴雨。
江觅是被一阵雷声惊醒的。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回碰上冬天打雷,轰隆隆的巨响像在头顶炸开,震得玻璃窗嗡嗡发抖。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心里只含糊嘀咕了一句:这雨,下得也太凶了点。
意识半梦半醒间,他忽然察觉到不对劲,房间里太黑了。
床头的小夜灯灭了,整个房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他眨了眨眼,在黑暗里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借着窗外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勉强看清家具模糊的轮廓。
停电了。
山里电路本就不稳,遇上这种狂风暴雨,跳闸断电是常事。江觅躺回床上,安安静静听了片刻,窗外雨声哗哗,像无数豆子砸在屋顶,隔壁客房却安安静静,没半点动静。爷爷奶奶年纪大了,睡得沉,这么大的雷声和响动,估计也没醒。
他想着反正就一晚,忍忍天亮就好了,便闭着眼打算继续睡。
可没安稳几分钟,隔壁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先是有东西轻轻掉在地上的闷响,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再然后,是放轻了的脚步声,一步步朝他这边靠近。没等江觅反应过来,房门就被人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很轻,怕惊扰了屋里的人。
江觅愣了愣,摸黑从床上爬起来,穿上拖鞋,摸索着走到门边。一拉开门,一道刺眼的白光猛地照过来,他下意识眯起眼,再定睛一看,是秦玦举着手机,开着手电筒,就站在他门口。
男人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外套随便往身上一披,领口歪着,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模样全没了,只剩下几分仓促的焦急。看见江觅开门,他立刻压低声音:“停电了,你一个人在这儿,怕不怕?”
江觅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不怕”,在看见秦玦眼神的那一刻,硬生生拐了个弯。
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睛,此刻在手机光线下,清清楚楚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像整个漆黑吵闹的夜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鬼使神差地,江觅轻轻点了下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乎乎的:“……有点怕。”
话音刚落,秦玦脸上立刻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
“我就说嘛。”他声音压得更低,生怕吵到楼下的爷爷奶奶,“你一个人住这边,又打雷又下雨还停电,换谁都会怕。”
江觅看着他一本正经担心自己的样子,心里又好笑又发烫,像被一小团暖火轻轻烤着。
“家里有蜡烛吗?”秦玦又问,手电筒稳稳照着脚下的路,生怕他看不清摔倒。
“有,在楼下柜子里。”江觅点头。
“我陪你下去拿。”秦玦二话不说就往楼梯口走,手机举得高高的,把狭窄的楼梯照得亮堂堂。江觅跟在他身后,看着男人高大的背影小心翼翼往下探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偷笑,这人明明自己一副从没见过山里停电的模样,反倒跑过来操心他怕不怕。
两人轻手轻脚摸下楼,连呼吸都放轻,生怕吵醒熟睡的老人。江觅凭着记忆,摸到客厅角落的木柜,拉开柜门,指尖碰到一包包装简陋的白蜡烛,还有一个磨得发亮的旧打火机。
“找到了。”他小声说。
秦玦立刻凑过来,手电筒的光打在两人手上,把彼此的脸照得微微发白。江觅捏起一根蜡烛,用打火机轻轻一点,小小的火苗“噗”地跳起来,在漆黑的屋里晕开一团暖黄的光。
“走吧,上楼。”江觅举着蜡烛,转头对秦玦说。
重新回到二楼,江觅站在自己房门口,把蜡烛往秦玦面前递了递:“给你一根,你拿回去点着,接着睡吧。”
秦玦却没接,目光落在他手里摇晃的烛火上,“你怕黑,我陪着你。”
江觅举着蜡烛,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烛光轻轻摇曳,把秦玦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可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认真又执着,亮得让人根本没办法开口拒绝。
江觅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听见自己轻轻吐出两个字:“……好吧。”
他推开门,侧身让秦玦走进来。
秦玦一进屋,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还是那些熟悉的东西,满墙泛黄的奖状,窗台上被夜雨打湿的旧运动鞋。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把那双鞋拿下来,稳稳放在干燥的地上。起身时,又一眼看到书桌上那盆小小的多肉,伸手轻轻扶了扶被风吹歪的花盆。
站定沉默了几秒,秦玦忽然转头对江觅说:“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不等江觅应声,他就转身走了出去。
江觅举着蜡烛站在原地,一头雾水。很快,他听见隔壁客房开门的声音,接着是一阵翻找东西的轻响,没一会儿,脚步声又朝这边过来。
门被再次推开,秦玦走了进来,怀里鼓鼓囊囊抱了一个枕头,一床被子。
江觅看着他怀里的东西,整个人都懵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你害怕。”秦玦一脸坦然,把枕头往床中间一放,理直气壮,“两个人待在一起,你肯定能踏实点。”
江觅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又好气又好笑,心里默默吐槽:这人,是不是有点太得寸进尺了?
可人是自己同意进来的,害怕也是自己亲口说的,现在再把人赶出去,怎么说都有点不讲道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无奈地问了一句:“……那你睡里边,还是睡外边?”
“我睡里边。”秦玦半点不客气,说着就弯腰爬上床,手脚麻利地把被子铺开,往枕头上一躺,跟在自己家没什么两样。
江觅站在床边,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他把蜡烛稳稳放在床头柜上,轻轻一吹,小小的火苗熄灭,房间再次沉入黑暗,只剩下窗外偶尔闪过的闪电,和哗啦啦不停的雨声。他轻手轻脚躺到床的另一边,两人各自盖着被子,中间隔着半米多宽的距离,安安静静,谁也没先说话。
沉默大概持续了几分钟。
黑暗里,秦玦的声音忽然轻轻响起来:“江觅。”
“嗯?”江觅应了一声。
“你们村里,是不是经常停电?”秦玦问。
江觅想了想,轻声回答:“嗯,小时候比现在频繁多了。那时候村里线路更差,只要一下大雨、刮大风,百分百跳闸。点着蜡烛写作业,是我从小到大的家常便饭。”
秦玦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你小时候……害怕吗?”
江觅没立刻回答。
他怕黑吗?
这个问题,他自己好多年都没认真想过。
小时候其实是怕的,但怕的从来不是黑本身,而是黑夜里那种孤零零的感觉。那时候家里还没开农家乐,爷爷奶奶要忙农活、操持家里,常常很晚才能回来,他就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屋里,点一根小小的蜡烛,安安静静等着。等着等着,就会忍不住胡思乱想,想再也见不到的爸爸,想狠心离开的妈妈,想妈妈走之前,那句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的话。
“你小时候害不害怕?”秦玦见他不说话,又追问了一句,声音放得更轻。
江觅微微侧过头,在一片漆黑里,看不清秦玦的脸,只能看见一个宽阔安稳的轮廓,就在自己身边。
“以前怕过。”他轻轻开口,“后来慢慢长大了,就不怕了。”
“为什么?”秦玦追问。
江觅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哗哗下着,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声势惊人。忽然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把整个房间瞬间照亮,江觅清楚地看见,秦玦正侧躺着,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星星。
就是这一眼,让他心里那道关了很多年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你也知道的……”江觅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的那句话。”
秦玦没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听着,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打断他。
雨声很大,可江觅的声音,还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钻进了秦玦耳朵里。
“那时候我才五岁,一开始其实不太懂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我本能地知道,那不是好话,是嫌弃,是讨厌。”他慢慢说着,“后来慢慢长大了,懂了,就开始害怕。怕爷爷奶奶也这么想,怕他们觉得我难养、难带,怕他们有一天,也像我妈一样,不要我了。”
秦玦放在被子里的手,紧紧攥住了被单。
从江觅嘴里亲口说出来的话,比奶奶转述的,要疼上百倍。他想听下去,想知道江觅所有藏起来的委屈,可又怕听下去……他没有时光机,没办法回到过去,抱住那个五岁的、害怕被抛弃的小孩,知道得越多,心里就越疼,越无力。
“所以我只能懂事。”江觅继续说,声音依旧平稳,“不能哭,不能闹,不能跟爷爷奶奶要任何东西。家里的活抢着干,书拼了命读,一定要考第一,一定要争气,绝对不能让他们觉得我是麻烦。我那时候心里就一个念头,只要我够乖、够好、够听话,他们就不会嫌弃我,不会丢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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