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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他只当这是性格使然,是职场里磨出来的分寸感。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那层看似冷漠的距离感,根本不是天生的。
那是从小被丢下、被忽视、被说成拖累之后,一点点裹在身上的铠甲。
是怕麻烦别人,怕被嫌弃,怕再一次成为谁的负担。
秦玦又翻了个身,胸口闷得更厉害了。
窗外的月光很柔,透过薄薄的窗帘缝隙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辉,把不大的房间照得朦朦胧胧。隔壁就是江觅的房间,只隔了一堵薄薄的墙,近得仿佛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声。秦玦盯着那面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突兀的念头,他想过去看看。
就看一眼。
他坐起身,呆坐两秒,又躺回去;没几秒,又撑着胳膊坐起来。
来来回回,像个躁动不安的毛头小子。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什么事能让他这样举棋不定。
想要就要得到,这是他的人生信条。
可此刻,只是想去隔壁看看江觅,他却纠结了十几分钟。
最终,他还是轻轻披起外套,轻手轻脚打开了房门。
走廊里安安静静,连一丝脚步声都没有。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倾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茫茫的光,像落了一层薄雪。秦玦放轻脚步,一步步走到隔壁房间门口,停下,抬手,指关节都碰到了门板,却又在最后一刻轻轻放下。
敲什么呢?
这么晚了,江觅肯定要睡了。
他过去,能说什么?
说自己睡不着,说自己心里难受,说自己放心不下他?
秦玦就那么杵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一动不动,犹豫得近乎笨拙。
就在这时,楼梯口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秦玦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身影就从楼下走了上来。
是江觅。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几缕柔软的刘海搭在额前,细小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浅痕。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有些旧的白T恤,领口微微松垮,不经意露出一小截清晰的锁骨,线条干净又清瘦。脸上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眼睛湿漉漉的,连睫毛上都挂着细碎的小水珠,在月光下亮得像落了星子。
江觅一抬头,看见杵在自己房门口的秦玦,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都顿住了。
“你……干嘛呢?”他慢慢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刚洗完澡的慵懒,还有几分没忍住的好奇,“找我有事啊?”
秦玦站在原地,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平日里冷静沉稳的人,此刻居然有些结巴:“没、没什么……就是……”
“就是睡不着?”江觅一眼看穿,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很轻,很软,没有半分调侃。
秦玦老老实实点头。
江觅没再多问,伸手掏出兜里的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推开了自己的房门。进门之前,他回头看了秦玦一眼,自然得像是早就约好一样:“进来坐会儿?反正也睡不着。”
秦玦没有犹豫,立刻抬脚跟了进去。
江觅的房间比客房还要小一点,可一进门就能感觉到,这里被收拾得更仔细、更用心。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被子整整齐齐叠在床脚,连边角都捏得笔直。
书桌上摆着几本旧书,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笔记本电脑,还有一盆小小的胖乎乎的植物,秦玦不认识,只觉得它叶片饱满嫩绿,长得还挺精神。
但秦玦的目光,几乎在进门的一瞬间,就被一样东西牢牢吸住,再也挪不开。
是墙。迎面那面墙上,满满当当,全是奖状。
从小学一年级的“三好学生”,到初中的“学习标兵”,再到高中的“竞赛一等奖”,一直延伸到大学的“优秀毕业生”“国家奖学金获得者”。一层叠一层,一张贴一张,密密麻麻,几乎没有留下一丁点儿空白的墙面。纸张有些已经泛黄、卷边,却被保存得格外平整,看得出来,是被人一次又一次小心呵护着。
秦玦就站在原地,仰着头,怔怔地看着那满墙的荣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些轻飘飘的纸张,每一张背后,都是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都是一个孩子咬着牙、憋着劲,一步一步从大山里爬出去的证据。
“别看了,怪不好意思的。”江觅站在他身后,耳尖微微发红,伸手轻轻挠了挠脸颊,“都是小时候的老东西了,早就过时了。”
秦玦没理他,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停在奖状墙最正中间的位置,一张被仔细塑封起来的纸,边缘没有一丝破损,干干净净,透亮平整,是大学录取通知书。
“这个……”秦玦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江觅慢慢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那个啊,当年考上大学的时候,爷爷说这是家里最要紧的东西,一定要留着做纪念,就特意拿去街上塑封起来,挂在这儿了。”
秦玦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贴在冰凉的塑封膜上,指腹一点点划过那些印刷字体。
他当然知道江觅的大学,国内顶尖的top2,是无数人挤破头都考不上的学府。可他从来不知道,这张通知书,在这个家里,被这样郑重、这样珍惜地收藏着。
那不是一张纸,那是江觅的出路,是爷爷奶奶的盼头,是这个苦了一辈子的家庭,最亮的一道希望。
秦玦的目光慢慢往下移,缓缓落在窗台的位置。
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闷得发疼。
窗台上晾着一双运动鞋。
鞋面早已洗得发白,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鞋底的纹路磨得几乎平了,鞋帮也有好几处开胶、裂口,被人用黑色的粗线一针一针仔细缝过,针脚有些歪歪扭扭,应该是江觅自己缝的。整双鞋旧得不能再旧,破得不能再破,可偏偏被洗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连发白的鞋带都被系成了整整齐齐的蝴蝶结,安安静静摆在那里。
秦玦就那么盯着那双鞋,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江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轻轻笑了笑,“那双鞋啊,我高中穿了三年,陪我走了数不清多少次门口到大巴站的那段山路,也陪我走过了高考。后来实在穿不了了,我也舍不得扔,就洗干净晾在这儿,当个念想,也算个纪念。”
秦玦慢慢转过头,看向江觅。
那人就站在月光里,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眼神坦然,没有自卑,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对过往的释然。
可秦玦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连呼吸都有些发沉。
他没数过自己从小到大穿过多少双鞋,只知道那些限量款、联名款、高端定制,多得鞋柜都放不下。很多鞋穿一两次,不喜欢了、过时了,就直接丢掉。他从来不知道,一双鞋可以穿到发白、穿到开胶、穿到底平,更不知道,原来还有人会把一双破鞋洗干净,当成纪念,小心翼翼摆在窗台。
而眼前这个人,穿着这双鞋,走过了三年山路,考上了最好的大学,走出了这座大山。
“江觅。”秦玦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
“嗯?”江觅抬眼看他。
秦玦张了张嘴,心里有太多话涌到嘴边。
他想说,你这一路太苦了。
他想说,你真的太努力、太争气了。
他想说,以后别再这么省了,别再委屈自己,有我在。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他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那些话太轻,配不上江觅受过的苦;
那些话太重,他怕吓着眼前这个习惯了独自扛一切的人。
最后,他只轻轻开口,目光落在那双旧鞋上:“这鞋……还能买到同款吗?”
江觅彻底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一脸茫然:“啊?”
“我想买一双。”秦玦转回目光,认认真真看着他,眼神没有半分玩笑,“跟你这双,一样的。”
江觅呆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格外真切,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和白天在菜地里、在灶台前那种轻松明亮的笑一模一样,没有距离,没有铠甲,只有真心实意的高兴。
“买不到啦。”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怀念,“这是当年在集市的摊位上随便买的,甚至都没有牌子。”
秦玦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把这句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他转身走到书桌旁,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盆胖乎乎的小植物。小东西长得格外好,肉肉的叶片挤在一起,嫩绿中带着一点浅红,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个叫什么?”他轻声问。
“多肉,挺好养活的。”江觅走过来,站在他身侧,“我就是随便养养,想起来浇点水,想不起来它也能活,跟我一样,皮实。”
秦玦把花盆轻轻放回原位,缓缓转过身,正对上江觅的眼睛。
江觅就站在他面前,头发已经半干,软软地贴在额前,月光从窗户洒进来,把他的侧脸轮廓照得格外柔和,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江觅。”秦玦又叫了他一声,语气很轻,却格外郑重。
“嗯?”江觅抬眼。
“以后。”秦玦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又坚定,“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
江觅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别什么都自己扛。”秦玦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你累的时候,可以找人说,有困难的时候,可以找人帮。你不用一直一个人撑着,不用永远做那个不麻烦别人、不让人担心的江觅。”
“你可以麻烦我。”这句话,秦玦没说出口,却完完整整写在了眼睛里。
江觅就那么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
月光温柔地笼罩着两个人,把彼此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开,也拆不散。
江觅望着秦玦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锐利、带着上位者气势的眼睛,此刻没有一丝居高临下,没有一丝同情怜悯,只有沉甸甸的认真,像在许下一个不会违背的承诺。
他忽然觉得眼眶一阵发热,鼻尖酸酸的,有什么东西在心里静悄悄地融化了。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爷爷奶奶疼他,可那些疼爱只会让他更加努力,更想出人头地。
外人夸他,却只看得见他的优秀,看不见他的疲惫。
他早就习惯了自己撑,自己扛,自己把所有委屈咽下去,然后笑着说“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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