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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烬上前一步,审视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严寒声三人,最后停在严寒声脸上:“听说周医生在金边很有名?我弟弟身体弱,经不起折腾。”
“大少爷放心,我们会根据五少爷的具体情况,制定最温和稳妥的方案。”严寒声不卑不亢地回答。
“过来看看。”楚烬侧身,让出位置,但手依然搭在夏弦的椅背。
严寒声走上前,在夏弦对面的石凳坐下。距离近了,能更清楚地看到少年的模样。
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冷白,几乎能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但缺乏血色,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疲惫和疏离。
他确实被“养”得很好,衣着料子顶级,手指干净,但那种瘦弱是透在骨头里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五少爷,请伸手,我先为您把个脉。”严寒声拿出随身携带的脉枕。
夏弦很配合地伸出手,搁在脉枕上。手腕细得惊人,腕骨凸出,皮肤冰凉。
楚烬的手也随之落下,握住了夏弦的手腕,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他手凉。”楚烬对严寒声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严寒声注意到,在楚烬的手握住夏弦手腕的瞬间,夏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那是一种下意识的抗拒和隐忍。尽管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把脉需要感受脉象流动,隔着外力可能影响判断。”严寒声语气温和却坚持,抬眼看向楚烬,“大少爷可否稍松一下?只需片刻即可。”
楚烬盯着他看了两秒,才慢慢松开了手,但人依然站在夏弦身侧,距离近得充满压迫感。
严寒声将手指轻轻搭在夏弦的腕间。脉搏跳动微弱而稍快,是长期体虚、心神耗损之象。
他仔细感受着,同时用专业而平缓的语气询问一些基本情况:睡眠、饮食、既往病史、有无特定不适。
夏弦的回答都很简短,甚至有些麻木。“还好。”“不多。”“没有。”“不知道。”
问诊过程中,严寒声提出需要检查一下夏弦手臂上那道已经结痂但疤痕明显的伤口(卢卡斯船上所留),以及观察舌苔。
楚烬的脸色沉了沉,但在严寒声专业且坦然的态度下,没有阻止。
检查伤口时,夏弦挽起袖子。那道寸许长的疤痕横在白皙的小臂上,有些刺眼。严寒声仔细看了看愈合情况,动作轻柔专业。
当需要观察舌苔时,夏弦迟疑了一下,才微微张开嘴。那一瞬间,严寒声看到他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难堪和厌恶,快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做完初步检查,严寒声从随身药箱里拿出一管淡绿色的药膏,放在石桌上。“五少爷,这是我自己配的舒痕膏,对淡化这种新生疤痕有些效果,您若不介意,可以试试。一天两次,薄涂即可。”
他顿了顿,又补充,“您体质偏虚,脾胃不和,心神不宁。调理需要循序渐进,急不得。我先拟一个安神健脾的茶饮方子和药膳食谱,您看看是否合口。”
夏弦的目光落在那管药膏上,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
就在这时,花架入口传来另一道脚步声,沉稳,缓慢,却带着无形的重量。
楚枭背着手,缓缓踱了进来。他穿着中式绸衫,脸上带着惯常的、看不出真实情绪的微笑,目光首先落在夏弦身上,停顿一瞬,随即转向严寒声。
“周医生,”楚枭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花架下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小弦情况如何?可还……让你费心?”
第13章 暗潮初涌
紫藤花架下,空气凝滞了一瞬。
楚枭的目光像带着实质的重量,落在严寒声脸上,那看似随意的询问背后,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评估。
严寒声神色未变,维持着医生面对家属时应有的专业与从容,微微欠身:“楚先生。五少爷身体底子有些虚,是长期调养不当、忧思过虑所致,并非急症。脾胃不和,心脉微弱,需要徐徐图之。首要的是安心神、健脾胃,辅以温和食补,不宜用猛药。”
他语速平稳,用词专业却不晦涩,目光坦然回视楚枭:“具体的调理方案,我需要结合更详细的问诊和观察来制定,确保适合五少爷的体质。毕竟,每个人的身体都是一本独特的书,需得细细研读,方能对症下药。”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出了问题,给出了方向,又强调了谨慎和个性化,符合一个“有名望”的中医师应有的态度。
楚枭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眼底的锐利却未减分毫。“周医生果然专业。那小弦就拜托你了。”
他转向夏弦,语气变得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小弦,要好好配合周医生,把身体养好。知道吗?”
夏弦垂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知道了,父亲。”
“阿烬,”楚枭又看向一直站在夏弦身侧、存在感极强的楚烬,“你也多上心。周医生有什么需要,尽力配合。”
“是,父亲。”楚烬应道,目光却依旧锁在严寒声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和隐隐的敌意。
楚枭又简单问了几句,便背着手离开了。他一走,花架下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些,却又立刻被另一种更黏稠的张力取代。
管家安排严寒声三人住下,并告知他们日常活动范围和一些基本规矩。严寒声的房间被安排在副楼一层,窗户斜对着主楼侧翼夏弦房间的方向,视野受限,但并非全无用处。
接下来的两天,严寒声以“建立健康档案”和“熟悉日常”为由,在管家或保镖的“陪同”下,有限度地接触夏弦。问诊,记录,建议一些简单的饮食调整。
夏弦极其配合,问什么答什么,但答案总是简短、空洞,眼神大多时候落在虚空处,仿佛灵魂抽离了这具漂亮的躯壳。
楚烬几乎每次都在场,像一头守护领地的猛兽。他的触碰频繁而自然——揉夏弦的头发,捏他的后颈,握他的手,每次都会引起夏弦身体瞬间的僵硬,虽然很快又被麻木覆盖。
第三天下午,严寒声被叫到主楼的小客厅,说是五少爷在那练琴,顺便可以观察一下他久坐后的气血状况。
客厅一角摆着那架施坦威。夏弦坐在琴凳上,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没有落下。窗外光线很好,照在他身上,却仿佛穿透了过去,只留下一个安静苍白的剪影。
楚烬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却并没落在纸上。
“周医生来了?”楚烬抬眼,语气淡淡,“正好,小弦弹会儿琴就说肩膀酸,你看看是不是姿势不对。”
严寒声走过去,站在钢琴侧方几步远的位置,这个角度既能观察夏弦,又不会太过侵入。“五少爷,如果方便,可以试着弹一小段,我看看您肩颈用力的方式。”
夏弦沉默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空旷。然后他转回头,手指落下,弹的是肖邦的一首简单的练习曲,旋律流畅,技巧无可挑剔,但情感……干涸得像沙漠。
琴声流淌中,楚烬放下文件,站起身,踱步到钢琴边。他弯腰,一只手撑在琴盖上,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按在了夏弦的后颈上,轻轻揉捏。
“这里酸?”他问,声音压得有些低,贴近夏弦的耳廓。
夏弦弹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错了一个音,又迅速修正。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停止弹奏,只是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风中濒死的蝶翼。
他搁在琴键上的左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抠住了光滑的黑键边缘,骨节泛出用力过度的青白色。
严寒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记录本和笔,面色平静地观察着,仿佛只是在尽职记录病人的体态和肌肉状态。
他甚至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久坐弹琴,肩颈肌肉略显紧张,建议定时活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笔尖划在纸上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三分。心中那股从进入楚家就隐隐压着的情绪,此刻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泛起一阵莫名烦躁的涟漪。
那是一种属于警方对罪恶的本能厌恶,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对那个少年处境难以言喻的滞闷。
楚烬的手并没有很快拿开,反而顺着后颈缓慢地向下,摩挲过脊椎的微凸,力道带着一种狎昵的掌控。
夏弦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只有手指还在机械地移动,琴声却已失去了最初的流畅,变得断续而艰涩。
“大哥,”夏弦终于极其轻微地偏了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在弹琴。”
楚烬动作顿住,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他直起身,终于收回了手,指尖却仿佛不经意地擦过夏弦的耳垂。“好,你弹。”
他退后两步,重新坐回沙发,目光却依然灼灼地烙在夏弦背上。
琴声又持续了几分钟,然后夏弦停了下来,手指安静地搁在膝上。
就在这时,客厅门被推开了。楚欣端着一个精致的瓷盅,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旗袍,衬得身段玲珑,脸上带着一贯的温柔笑意。
“小弦,姐姐让人炖了安神汤,趁热喝一点。”
她走到钢琴边,仿佛没看见楚烬和严寒声,或者说,毫不在意。
她掀开瓷盅的盖子,清甜的药材气味飘散出来。
她用瓷勺轻轻搅动,舀起一勺,吹了吹,然后极其自然地递到夏弦唇边。“来,小心烫。”
夏弦看着那勺汤,嘴唇抿了抿,最终还是张开了嘴,安静地喝下。
楚欣喂得很慢,一勺一勺,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全程都凝视着夏弦的脸。
喂完最后一勺,她拿出丝帕,轻轻擦拭夏弦的嘴角。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他下唇的轮廓,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
“真乖。”楚欣笑着,将瓷盅递给旁边的女佣,手指顺势理了理夏弦额前微乱的碎发,“晚上姐姐再来看你。”
她这才像刚发现严寒声似的,转头对他莞尔一笑:“周医生也在啊?小弦的身体,劳你多费心了。”
笑容无懈可击,眼神却清澈见底,看不出丝毫多余情绪。
“二小姐言重了,分内之事。”严寒声微微颔首。
楚欣又和楚烬打了个招呼,便如来时一般,翩然离去。
客厅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粘稠感。
夏弦依旧坐在琴凳上,垂着头,侧脸在光影中显得脆弱而苍白,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亲人的关怀,而是一场无声的消耗。
严寒声合上记录本,声音平稳无波:“五少爷今天先休息吧,肩颈可以热敷一下。我回去调整一下明天的药膳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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