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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住一只蚊子,蚊子还能挣扎。
夹住两只,两只都动不了。
他的眉头现在夹住了两只蚊子,动不了。
不是动不了,是不敢动。
他怕他一动,眉头就松了,松了就夹不住了,夹不住了蚊子就飞了。
蚊子飞了,他就听不到裴书接下来说的话了。
裴书继续说下去。
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不敢说了。
语速快不是紧张,是“这件事憋在心里很久了,终于可以说了”的迫不及待。
像你憋了一口气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你喘气的声音不是“呼——吸——”,是“呼呼呼呼呼”。
裴书现在就是“呼呼呼呼呼”。
他的手指不再抖了。
但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一层“我现在想起来觉得不太对劲”的。
后知后觉的、像在拼一块拼图最后一片的、带着一点点“不会真的是他吧”的不可思议。
拼图拼到最后,发现少了一片。
你找了很久,最后在沙发底下找到了。
你拿出来,放上去,发现那片拼图的颜色和周围的不太一样。
不是因为拼图印错了,是因为你的拼图是在白天拼的,而那片拼图是在晚上印的。
白天和晚上的光线不一样,颜色看起来就不一样。
你觉得不对,但其实是对的。
只是你之前没有在晚上看过那片拼图。
“在布达拉宫门口,他一直跟着我。”
“我走到哪他跟到哪。”
“我停下来拍照,他也停下来拍照。”
“我进了一家甜茶馆,他也进了那家甜茶馆,就坐在我隔壁桌,看着我笑。”
他停了一下。
嘴唇微微嘟了起来。
那个表情不是“委屈”,是“我当时就很烦,现在想起来更烦”的、又气又好笑的、像在说一件“你们肯定会觉得我大惊小怪但我真的被吓到了”的事情。
不是“被吓到了”的吓到,是“被烦到了”的吓到。
有些人让你害怕,是因为他比你强。
有些人让你烦,是因为他比你脸皮厚。
东方觉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
东方觉是“他让你害怕,但你不觉得他比你强;他让你烦,但你不觉得他脸皮厚”的那种人。
你不知道他是什么,所以你害怕又烦。
“我以为他是那种……就是那种……你们懂的,我就去问他,你到底想干嘛。”
裴书学了一下那个人的语气。
把声音压低了一点,压出一种“我在装深沉但其实一点都不深沉”的、欠揍的、让人想给他一拳的调子。
嘴角还带着一个“你们听听这人有病吧”的、又好气又好笑的笑。
他学得很像,像到司空南的眉头从“夹死两只”变成了“夹死三只”。
三只蚊子,不是真的蚊子,是“我想打那个人”的冲动。
他说:“‘他在等一个缘分。’”
……
第198章 东方觉
谢惊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手指——他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咖啡杯的杯壁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指纹印。
谢惊寒很少用力。
他的动作一向是轻的、稳的、克制的。
但他现在用力了,因为他在控制自己不要生气。
他不想让裴书看到他生气。
裴书已经够烦了,不需要再看到他的哥哥因为他而生气。
司空南的表情变了。
从“夹死两只蚊子”变成了“夹死一窝”。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出来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带着一种“那个人还在吗?在哪?我去找他”的、隐忍的、但随时会爆发的低气压。
“然后呢?”
裴书看了司空南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别激动,我还没说完”。
那一眼里没有“你别激动”的安抚,那一眼里是“你别激动,因为更让你激动的还在后面”的预告。
“然后我就走了,他又跟上来,跟了我三条街。”
他说“我跟了三条街”的时候顿了一下,纠正了自己的语序。
又接着道:“我实在烦了,就停下来问他,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裴书停了一下。
他的表情变了。
就像突然发现某张照片的背景里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镜头的、后知后觉的、让人后背发凉的表情。
你一直以为你是一个人在拍照。
但翻看相册的时候,你发现每一张照片的背景里都有同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不同的位置,穿着不同的衣服,做着不同的事情,但他的脸是同一张。
你从来没有注意到他,但他一直在那里。
他看着你。
每一张照片里,他都在看着你。
“他说——他叫东方觉,东方的东方,觉醒的觉。”
裴书抬起头,看着谢惊寒。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清楚到像是在念一行已经被时间磨得发白的、但每一个笔画都还在的字。
时间可以磨白很多东西——照片、记忆、感情。
但有些字,时间磨不白。
因为那些字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骨头里的。
“然后他说——‘你记住了,裴书。’”
办公室安静了。
谢惊寒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这次没有声音。
他的手很稳,稳到咖啡杯落在桌面上的时候,连一滴咖啡都没有晃出来。
他没有看咖啡杯,他看着裴书。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突然有人点了一根火柴。
黑暗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一直在那里。
你不知道他是谁,你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但你知道他在那里。
因为火柴亮的那一瞬间,你看到了他的影子。
“几年前。”
谢惊寒念了一遍。
不是疑问,是确认。
像一个人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几年前。
不是三个月前,不是四个月前,是几年前。
那个圈画得很圆,圆到像用圆规画的。
谢惊寒的手很稳,他的心也很稳。
他的心不会因为“几年前”这三个字而乱。
但他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转得很快,快到比他平时处理数据的速度还要快一倍。
因为“几年前”意味着——在他们所有人认识裴书之前。
在裴书还是一个人的时候。
在裴书还没有29个哥哥、没有燎原资本、没有做空沈听的计划的时候。
那个人就已经在了。
司空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从山顶滚下来,一路碾压过所有的树枝和碎石。
石头不会因为树枝和碎石的阻挡而改变方向,石头只会一直往下滚,直到滚到山脚。
司空南的声音也是——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沉默而停止,他会一直说,直到说出他想说的话。
“你没告诉他你的名字。”
不是疑问。
是陈述。
他知道裴书不会随便告诉陌生人自己的名字。
裴书一直用的都是“苏苏”。
他们这些人知道他真名叫“裴书”的时候,还是因为那场半导体峰会后,他们联手对付沈听时才知道。
裴书这个名字,是一个秘密。
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知道”的秘密。
司空南知道这个秘密,是因为他是裴书最亲近的人之一。
谢惊寒知道这个秘密,是因为他是裴书要做空沈氏最锋利的刀。
其他27个人知道这个秘密,是因为他们是裴书的哥哥。
每个人先后都在他的事业版图中添砖加瓦。
那个叫东方觉的人知道这个秘密——是因为什么?
裴书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在说“对”。
司空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紧到眉心出现了一道深深的竖纹。
那道竖纹不是“生气”的竖纹,是“我在想一个很严重的问题”的竖纹。
问题很严重,严重到他的眉头皱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紧到他的眉心都快裂开了。
几年前。
裴书读大学的时候。
在他们所有人认识裴书之前。
在裴书还是一个人的时候。
那个人几年前就知道裴书的名字。
那个人几年前就在等裴书。
那个人说“我在等一个缘分”——不是搭讪,不是神经病,是他在等。
等一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但他知道一定会来的人。
而那个人姓东方……
第199章 我想去会会他
空气里三个人全在沉默。
完全不是大家各自放空想事的安静。
是三人脑子里各自翻起惊涛骇浪的死寂。
裴书的脑子在转。
司空南的脑子在转。
谢惊寒的脑子也在转。
三台发动机同时运转,嗡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没有人听得到,因为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打破沉默的是裴书。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透着心里有谱的沉稳,哪怕对错未知,也打定主意先往前走。
“如果是他,那我大概率有数了。”
谢惊寒看着他,没多问半句缘由。静静等着裴书往下说。
裴书抬起头,看着墙上那些还在跳动的K线——红色和绿色还在较劲,数字还在变,曲线还在走,资本博弈的战争还在继续。
但他的眼神早已脱离盘面。
他的眼神穿过屏幕,穿过数据,穿过那堵“无权限”的墙,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穿着白色亚麻衬衫,站在西藏的阳光下,嘴角挂着一抹你终于找上门的笑意。
“惊寒哥,你帮我接着盯盘。”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淡得就像随口唠一句日常闲话。
“我去找下他,让他撤资就好。”
司空南的眉头皱了一下。
眉头拧起的弧度,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
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裹着克制,藏不住满满的担忧,带着几分你知不知道这话分量的意味。
“你去哪里找他?”
裴书没有立刻回答。
他歪了一下头,红发滑到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
他开始梳理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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