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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程野,他说太长了,帮我折了一下。”
迟砚伸手把迟安的袖子放下来了,袖口盖住手指垂下来,他又折了一截,折得比程野折的短,刚好露出手腕。
迟安看着迟砚折袖子的动作和程野不一样,程野折得快,迟砚折得慢。
折完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左边比右边长出来的那一截调整到一样长。
迟安站在院子里抱着猫被迟砚调整袖口,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
慢慢从迟安怀里探出头看着迟砚的手指在迟安的袖口上移动,她的头转了转,跟着手指移动的方向。
迟砚调整完了:“进去吃饭。”
林阿姨做了新的菜,冬瓜排骨汤,清炒山药,蒸了一条鲈鱼,还有一碗银耳莲子羹。
迟安坐下来先喝了一口汤,汤很鲜,冬瓜炖得透明入口就化。
他吃了几口饭,迟砚把鱼肚子上的肉夹下来挑干净刺放在他碗里。
迟安吃了,鱼肉很嫩,他吃了半碗饭觉得饱了,但看到那碗银耳莲子羹又端起来喝了两口,甜的,莲子煮得很软。
“程野的画展人多吗。”迟砚问。
迟安想了想:“多。有人和他说话,很多人。我看了画,有一幅是瑞士的湖,灰蓝色的。我拍了照片发给你。”
迟砚没有说话,他看了那张照片。
灰色的湖,灰蓝的天,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岸,和他想象中迟安住了十年的地方不一样,比他想象的更安静,更冷,更远。
他很少去瑞士,去了也只是看迟安,也待不了多久。
他看着迟安低头喝银耳莲子羹的样子,迟安在瑞士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吃东西,喝汤,吃饭,慢慢地,一口一口的。
一个人坐在食堂的角落,没有人给他挑鱼刺,没有人给他盛汤,没有人问他好不好吃。
“以后不去了。”迟砚说。
迟安抬起头:“画展吗。”
“嗯。”
迟安想了想,今天在画展上看了很多画,有一幅画他喜欢,是灰蓝色的湖。
他拍了照片,以后可以再看 不需要去画展。
画展人多,有人碰到他的肩膀,有人和他说话问他喜不喜欢那幅画。
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也不想知道。
“好。”他说。
迟砚把迟安吃完的碗收走了。
迟安坐在餐桌边,慢慢跳上他的腿盘成一个圆。摸着慢慢软乎乎的背毛,才想起来今天答应过程野一件事,忘了跟迟砚说了。
“哥,程野说后天带我去一个地方。说我会喜欢。什么地方,他没说。”
“你想去吗。”迟安想了想。
程野说他会喜欢,程野知道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吵闹的地方,不喜欢需要说话的地方。
程野说他会喜欢,应该是真的会喜欢,他想去。
“想。”
迟安看着迟砚的背影,觉得这个背影有点像今天在画展上看到的那幅画。
那个人站在窗前,光从外面照进来,背影是黑的,轮廓很清楚。
迟砚的轮廓也很清楚,肩膀的宽度,腰的位置,手臂的线条。
迟安看着看着慢慢在他腿上睡着了,呼噜呼噜的。
晚上迟安洗了澡,头发湿着,坐在床边等他。
迟砚从洗手间出来拿着吹风机,插上电,嗡嗡的声音响起来。
热风吹在迟安湿漉漉的头发上,暖的,迟安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今天又长出来一点点。
迟砚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把湿的发丝一缕一缕拨开。
吹干了,迟砚把吹风机收好,在迟安旁边坐下来。
“后天我陪你去。”
迟安看着迟砚:“你不用上班吗。”
“公司的人不是吃干饭的。”
迟砚不想让他和程野单独去,所以要陪他。
迟安不知道迟砚是不放心他,还是不放心程野。
他没有问,迟砚不会说他不想说的话,他知道。
“好。”迟安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
迟砚把灯关了,留了小夜灯。
淡黄色的光照着天花板,迟砚躺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迟安侧过身面朝迟砚。
“哥,你今天不开心吗。”
迟砚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下:“没有。”
迟安想了想,迟砚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但他觉得迟砚有一点点不开心,从画展回来就不开心。
不是因为程野碰了他,程野没有碰他。
不是因为画展,是他说的以后不去了。
迟砚不让他去画展,不是因为不喜欢画展,是不想让他出门,不想让他去外面,不想让他见很多人。
迟安不知道迟砚什么时候才会有准备好让他出门的那一天,也许永远不会。
迟安觉得没关系,不出门也可以,家里有苹果树,有慢慢,有画架,有迟砚。
“哥,我明天不去哪里了,在家待着,画画。”
迟砚的手覆上迟安的头发:“嗯。”
迟安又往迟砚那边挪了一点,额头碰到了迟砚的肩膀。
迟砚没有躲,迟安把脸埋在迟砚的肩窝里。
闻着迟砚身上的味道,今天没有换新的香水,是洗衣液的味,干净的。
“程野说我的画都卖完了。”迟安的声音从迟砚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
“画廊的人说,有人买,不知道是谁。”
迟砚的手在迟安头发上停了一下,继续。
“你想知道是谁吗。”
迟安想了想,不想知道。
画卖出去了,被人挂在墙上,每天看。
不知道是谁,但那个人喜欢他的画。
迟安觉得这就够了,不需要知道是谁,就像他今天在画展上看的那幅灰蓝色的湖,他不知道画家是谁,但他喜欢那幅画。
“不想。那个人喜欢我的画就够了。”
第22章 不许
迟安躺在床上意识开始迷糊,迟砚没有叫醒迟安,他坐起身,弯腰把迟安从床上捞起来。
迟安的身体很轻,被托着背和膝弯的时候只是往迟砚怀里靠了靠,脸埋进迟砚的颈窝里。
迟砚调整了一下坐姿,迟安被他放在了腿上。
两人面对面坐着,迟安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处,迷迷糊糊的,眼睛都睁不开。
迟砚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把床头的壁灯打开。
淡黄色的光亮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迟安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颧骨上投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不知道是真的醒了还是在做梦的边缘。
迟砚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把迟安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
“迟安。”
迟安的眼珠在眼皮底下动了一下。“……嗯。”
“程野。”
迟安的眼睛睁开了一点,看着迟砚的下巴:“程野怎么了。”
“你喜不喜欢他。”
程野是他的朋友,在瑞士每个月来看他,带可颂来,带画具来,带外面的新鲜空气来。
程野会从背后抱住他,会把下巴搁在他肩上,会叫他小病美人。
程野的身体是暖的,颜料的味道是好闻的,可颂是脆的。
迟安喜欢程野。
“喜欢,他是我的好朋友。”
迟砚的目光暗了一下。“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迟安看着迟砚的脸,这个问题他想了一会儿。
喜欢,就是和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不讨厌,想和他说话,不想让他走。
程野在瑞士的时候他每个月都盼着他来,程野不来的时候他会想他什么时候来。
他想和程野做朋友,想和他一直做朋友。
这就是喜欢。
“想和他做朋友就是。”迟安说。
迟砚没有说话。
他看着迟安的眼睛,干净,什么杂质都没有。迟安说的喜欢是透明的,没有颜色的,和他对慢慢说喜欢,对苹果树说喜欢是一样的喜欢。
迟砚的喜欢不是这样的,迟砚的喜欢有颜色,很深很浓。
迟安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迟砚想到这些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迟安是空白的,不是没有感情,是感情还没有被命名。
没有人告诉过他,拥抱不全是朋友的,牵手不全是安全的,被一个人留在身边不全是理所当然的。
迟砚做了这些事情,拥抱,牵手,抚摸,每一天、很多次。
迟安接受了,迟安觉得正常,因为迟砚是哥哥。
所有的,他在他身上落下的触碰,迟安都在学习,所以,和他不知道可不可以。
社会道德不允许,礼义廉耻不允许。
不过没关系,他不会告诉迟安这些,他会做他的引路人,迟安会走上他给他铺的路。
迟砚的心跳快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看到了一张白纸,而自己是第一个拿起画笔的人。
纸空白,笔在他手里,画什么颜色由他决定。
迟安是他的,迟安只会让他抱,只会让他摸头,只会在他怀里睡着。
程野不行,傅沉舟不行,谁都不行。迟安是唯一的,迟砚也是唯一的。
他们才是对方的唯一,彼此。
“迟安。”迟砚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迟安被他叫醒了,眼睛完全睁开了,看着迟砚。
迟砚的眼睛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暗的,沉的。
“以后不许让别人抱。不许让别人摸头发。”
“不许让别人碰脸。不许和任何人走。不许和不熟悉的人说话。”
“不许吃别人给的东西。不许接别人的电话。不许回别人的消息。”
“不许对别人笑。不许让别人觉得你好欺负。”
迟砚的声音一句接一句,每句都不快,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在念一份已经拟好的契约。
内容他一早拟好了,写在心里,改了很多遍,今天终于念出来了。
迟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不明白不明白这一长串“不许”从哪里来。
他本来就不和别人走,不和不熟悉的人说话,不吃别人给的东西,不接别人的电话。
但他没有说,因为迟砚还没有说完。
“相信哥哥。”迟砚说,又补了一句。
“别人不可信。”
迟安沉默了,他看着迟砚的眼睛,里面那层冰全裂开了。
不是温度透出来,是他让冰裂开的,故意的,他要让迟安看到他里面有什么。
“哥哥,怎么了。”
迟砚没有回答。
他把迟安往自己怀里按了按,迟安的胸口贴着迟砚的胸口,两个人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迟安的心跳慢,匀,迟砚的心跳快,不匀,快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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