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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迟安有过一面之缘,迟砚让他去瑞士给迟安做全面体检。
他在检查室里看到迟安,迟安配合地解开上衣纽扣,露出胸口苍白的皮肤。
他听诊器贴上去,心跳慢而稳定。
迟安说了一句“你的手很凉”。
他收回听诊器说“抱歉”。
“你见过。”沈识聿注意到陆钊倒水溢出来的那一下。
“见过一次。体检。”
沈识聿看着陆钊的脸。
陆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识聿的职业本能让他注意到 陆钊回答之前停顿了,很短的,但停顿了。
“什么样的人。”他问。
陆钊想了想,用的时间和傅沉舟差不多:“很安静。说话慢,不怎么看人,像一件还没开封的东西。”
傅沉舟看了陆钊一眼。
陆钊没有看他,在擦桌上那摊水,餐巾纸吸饱了水变成一团,他攥在手心里没有扔。
“迟砚把这张白纸藏得很好。”说这话的是沈识聿。
“现在带出来了,说明他认为可以了。”
他看了傅沉舟一眼。“或者不得不。”
“宋家的晚宴。”傅沉舟说。“迟砚带他去了。”
沈识聿想了想。
宋家老太太的慈善晚宴,京城有头有脸的都去了。
迟砚把藏了这么多年的人带到那种场合,不是一时兴起。
他拿起酒杯,酒已经没了,冰块化成了水,透明的,沉在杯底。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傅沉舟。
傅沉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了。
“不急。”
沈识聿看着傅沉舟的眼睛,他在判断,判断傅沉舟说的不急是真的不急,还是在给自己定规矩的那种“不急”。
傅沉舟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柠檬水,喝了一口,酸味更重了,涩味也更重了,但他把这杯水喝完了,放下杯子,杯底有一片柠檬的籽,小小的,白色的。
陆钊一直没有说话,坐在那里把餐巾纸团成小球,在手指间转来转去。转了很久,小球散了,他又团了一个,继续转。
沈识聿把他的酒杯续上了,冰块丢进去,咔嗒一声。
陆钊把餐巾纸球放下了。
“他是个需要被保护的人。你靠近他,他会害怕。”
他看着傅沉舟,傅沉舟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他不会害怕。”傅沉舟说。
“你怎么知道。”
“他连我都不怕。”
陆钊沉默了。
他见过迟安,迟安不怕医生,不怕检查,不怕针头,不怕任何有明确目的的行为,不是不怕,是根本不知道。
但傅沉舟的目的是什么,迟安看不懂。
看不懂的东西他也不会怕,因为他不懂,不懂就不怕。
陆钊没有说这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入喉呛了一下,他没有咳,咽下去了。
沈识聿靠在椅背上把眼镜取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镜片很干净,不需要擦,他只是在想事情,在想那个能让傅沉舟打破无数自己定下的规矩、让陆钊把水倒溢出来的人。
“有机会,我想见见他。”沈识聿把眼镜戴上。
傅沉舟看着他。“会有机会的。”他说。
沈识聿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不是“你会有机会认识他”,是“他会有机会需要我”。
傅沉舟在计划,但不知道计划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了谁。
陆钊站起来:“走了,明天有手术。”他穿上外套,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傅沉舟。
“他心脏不好,别吓他。”
傅沉舟没有说话。
陆钊走了,脚步声上了楼梯,推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一秒,门关上了,脚步声消失了。
爵士乐换了一首,钢琴变成了萨克斯,声音更沉,更厚。
沈识聿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喝了:“你每次来见我,都不说正事。”
傅沉舟嘴角弯了一下:“这就是正事
沈识聿看着他,作为从幼儿园就认识的人:“你认真的?”
傅沉舟没有回答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再敲。
沈识聿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收回了目光,给自己倒了杯水,没加柠檬,凉的。
“他很干净。”傅沉舟说。
沈识聿没有接,傅沉舟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离他近一点,他都不躲。”
沈识聿沉默片刻。
“因为他不怕你。”
“因为他不认识我。不认识就不用怕。”
沈识聿不知道这是迟安的优点还是缺点。
迟安不认识傅沉舟,所以不怕他。
但傅沉舟这种人,不认识才是该怕的。
他想这么说但没有说,因为傅沉舟知道,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迟安不认识他意味着什么。
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那个人怕不怕他,迟安不怕,这就是够了。
傅沉舟站起来:“走了。”他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放在桌上,三张,够酒钱,够水钱,够小费。
沈识聿没有拦他,坐在位子上看着他穿过昏暗的灯光走到楼梯口。
傅沉舟上楼梯的时候没有停,一步,两步,三步。沈识聿数了,十三级台阶,他走了十三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门开了,风灌进来一秒,门关了。
萨克斯还在吹,曲子很长,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沈识聿坐在位子上把杯子里最后一点凉水喝完了,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没有味道。
他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迟安,迟砚的弟弟,傅沉舟感兴趣。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为什么。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
傅沉舟的杯子还留在桌上,杯底那片柠檬籽还在,小小的,白色的,沉在水里。
他看着那片柠檬籽想到了那个没见过面的人,白的,很白,白到血管看得到。
沈识聿想象着这样的人长什么样,想象不出来,太白了,他没见过那么白的人。
第20章 画展
傅沉舟到迟氏集团的时候,前台告诉他迟总在开会。
傅沉舟:“我等着。”
前台把他带到贵宾接待室,咖啡端上来,深烘的,苦味很重。
他喝了一口,放下,拿出手机。
打开和迟安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三天前。
奶糖好吃吗 没有回复。
再往上一条,两天前,今天做了什么 ,也没有回复。
再往上,是迟安回复的那条,好吃。两个字。
傅沉舟把这十几个小时的聊天记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他不想让其他人看到他在看什么,接待室里有监控,虽然没人会调出来看,但他还是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了桌上。
咖啡凉了 他又喝了一口,苦味更重,涩味也上来了。
他不喜欢凉咖啡,但他把这杯喝完了。
杯子放回托盘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他坐在这间灰白色调的接待室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
今天敲的节奏和平时不一样,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忍什么。
他今天来,当然不是非来不可。
和迟砚的合作,上一次已经谈完了,条件不够好,迟砚说谈不了,他没有再提。
今天再来,他当然可以拿出更好的条件 但他今天来不是为了条件,他知道迟砚也知道。
迟砚走进接待室的时候,傅沉舟正看着窗外。
迟氏集团的窗外是另一栋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白亮亮的,有点刺眼。
“傅总。”迟砚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傅沉舟转过身。迟砚穿深灰色西装,领带是藏蓝色的,系得很紧。
表情和上次一样,没有表情,但比上次更冷。
“迟总。”傅沉舟站起来,两个人握了一下手,松开了。
“合作的事,我重新拟了方案。”傅沉舟把带来的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迟砚没有看,看着傅沉舟的脸。“条件可以更好,但傅总应该不是来谈条件的。”
傅沉舟嘴角弯了一下。“迟总想听什么。”
迟砚在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黑色的玻璃桌。
桌上什么都没有,咖啡杯被收走了,文件夹摊开在两个人中间,白色的纸黑色的字,没有人看。
“他不在。”迟砚说。
傅沉舟的手指在文件夹上停了一下。“我知道。”
迟砚看着傅沉舟的眼睛,傅沉舟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三秒。迟砚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看文件夹里的方案。
“这个条件,可以谈。”迟砚的声音没有起伏。
傅沉舟知道迟砚在看方案,但他的注意力不在方案上。
他在想迟安今天在哪里,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头发翘着哪一边,有没有吃糖。
他不知道,他不会问迟砚。迟砚也不会告诉他。
“那就谈。”傅沉舟说。
两个人开始谈合作,地块,投资比例,收益分配,每一条每一款。
声音都不大,语速都不快,像两台精密的仪器在互相校准。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寒暄,没有笑。谈完了,迟砚站起来。
“方案我让法务看,有消息通知傅总。”
傅沉舟也站起来。“好。”
迟砚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傅沉舟站在接待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开,看到迟砚在最后一页签了名,不是同意,是“已阅”,两个字。
傅沉舟把文件夹合上,走出了接待室 ,经过前台的时候
“迟总的弟弟今天没有来公司。”前台的小姑娘说。
不是问他,是告诉他,可能是迟砚交代的,傅沉舟点了下头,走了。
迟安今天在画展,早上就出发了。
程野来接他的时候,迟安正在和慢慢道别。
慢慢蹲在沙发上,迟安蹲在沙发前面,两个人面对面。
“慢慢,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慢慢舔了舔嘴,不知道听没听懂。迟安站起来,程野站在玄关,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头发抓过了,比昨天有型。
他看了迟安一眼,迟安穿的是迟砚帮他选的衣服,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刚好,锁骨不露出来。
迟砚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走过来帮迟安穿上。
系扣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迟安的下巴,迟安抬头看他 迟砚没有看他,在看程野。
程野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车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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